腊月初八,大朝会。
岁末的长安城银装素裹,太极宫前的广场上积雪被宫人连夜清扫,露出青石板的本来面目,但檐角、树梢、宫墙垛口,仍积着厚厚的雪,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今日朝会非同寻常——不仅因为这是腊月里最后一次大朝,更因为太子杨昭将正式上呈《科举改革疏》。
消息三天前就在朝野传开,各家门阀、士族、寒门官员,无不屏息以待。谁都知道,这封奏疏一旦呈上,将掀起比漕运案、府兵整顿更猛烈的风暴。
因为科举,是士人的命脉,是门阀的根基。
“陛下驾到——”
钟鼓齐鸣,百官肃立。
杨广在御座上坐定,今日穿了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通天冠,神色肃穆。他的目光在殿中扫过,在太子身上略作停留,随即移开。
“有本奏来。”高公公唱喏。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杨昭出列。
他今日特意穿了最正式的太子朝服——玄衣纁裳,九章纹饰,头戴远游冠,腰佩玉具剑。手捧一份厚厚的奏疏,缓步走到御阶前。
“儿臣有本奏。”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讲。”
杨昭展开奏疏,却没有立刻宣读,而是先向御座深深一躬:
“父皇,自开皇七年先帝创立科举,至今二十载。此制打破门第之限,使天下寒俊有晋身之阶,实为千古良法。”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二十年来,科举渐生流弊。请允许儿臣一一陈奏。”
殿中百官屏息。
“其一,请托成风。”杨昭声音渐高,“考前投卷,请托权贵;考后行卷,拜谒座主。考官往往先看门第,再看才学。寒门士子纵有满腹经纶,若无门路,亦难登榜。”
“其二,舞弊丛生。”他继续道,“夹带、代考、泄题,屡禁不止。更有甚者,考官与考生勾连,在卷面做暗记,以辨亲疏。”
“其三,评卷不公。”杨昭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众臣,“考官阅卷,可见考生姓名、籍贯、家世。于是世家子弟易得高中,寒门才子常被黜落。长此以往,科举取士之‘公’字,名存实亡!”
每说一条,殿中某些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都是实情,是科举实行二十年来人人皆知、却人人避谈的疮疤。
“儿臣以为,”杨昭深吸一口气,“若放任此弊,科举将重蹈九品中正之覆辙——名为取士,实为门阀私器。届时寒门绝望,天下离心,国本动摇!”
这话说得极重。
殿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杨广坐在御座上,神色不动:“依你之见,当如何改?”
“儿臣有三策。”杨昭朗声道,“其一,糊名。考生交卷后,由专人将姓名、籍贯等信息密封,考官阅卷时只见文章,不见其人。”
“其二,誊录。考生原卷封存,另派书吏誊抄副本,考官只阅副本。如此,笔迹、暗记,一概无用。”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殿试制度化。每科取中者,由陛下亲自在殿前复试,钦定名次。从此,进士皆为天子门生,而非考官门生!”
三条策略,一条比一条狠。
糊名断了请托之路,誊录绝了舞弊之机,殿试夺了考官之权。
这是要彻底斩断门阀在科举上的触手!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御座,等待皇帝的反应。
杨广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着御案。
“诸卿以为如何?”他忽然问。
又是这个问题。
就像漕运案时一样,就像府兵整顿时一样。
但这次,回答的人更多,也更激烈。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礼部尚书郑善果——荥阳郑氏的家主,天下士林领袖之一。
“陛下!臣以为太子所议,大谬!”郑善果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如钟,“科举取士,历来讲究‘知人’。考官需知考生人品、才学、家世,方能全面评判。糊名誊录,如同盲人摸象,只见文章,不见其人,如何能选出德才兼备之士?”
“郑尚书此言差矣。”杨昭立即反驳,“科举考的是才学,不是家世。文章写得好不好,与家世何干?若真要‘知人’,何不直接恢复九品中正制,让各郡中正官举荐?”
郑善果语塞。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吏部侍郎王珪——太原王氏的代表。
“太子殿下,”王珪语气委婉些,“糊名誊录,固然能防舞弊,但实行起来耗费巨大。每科考生数千,誊录需书吏数百,这笔开支从何而来?且殿试制度化,陛下日理万机,怎能每科都亲试?”
“王侍郎多虑了。”杨昭早有准备,“誊录所费,不过万两白银。而科举公平所获,乃是天下寒士之心——这笔账,怎么算都值。至于殿试,三年一次,每次不过数日,父皇为天下择才,岂会惜此辛劳?”
他看向御座:“儿臣相信,父皇必乐见天下英才,皆出陛下之门。”
这话说得巧妙,把杨广抬了出来。
杨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隐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多。山东士族、江南门阀、甚至一些寒门出身的官员也站了出来——他们虽然受益于科举,但多年经营,已在科举系统中建立了自己的关系网,同样不愿改变。
殿中渐渐形成两派。
支持改革的,大多是真正出身寒微、靠真才实学考上的官员,以及一些有远见的重臣。
反对的,则是各路门阀及其附庸。
双方言辞越来越激烈,太极殿仿佛变成了战场。
就在争论达到白热化时,一个声音缓缓响起:
“臣,有话要说。”
所有人转头看去。
是李渊。
这位唐国公今日穿着紫色朝服,腰佩金鱼袋,缓步走到殿中。他没有看杨昭,而是向御座躬身:
“陛下,太子殿下所议,看似为公,实则……祸国殃民。”
一开口,就是重罪指控。
杨昭眼神一凝。
“唐国公何出此言?”杨广问。
李渊直起身,目光平静:“科举取士,延续二十载,已成定制。天下士子寒窗苦读,皆依此制准备。如今突然改制,糊名誊录,殿试钦点——这是要将二十年来所有科举出身的官员,置于何地?”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
“他们会想:太子改制,是不是认为我们这些‘旧科举’出身的官员,都是靠舞弊、靠请托才当的官?如此一来,朝廷上下,人心惶惶,谁还有心思为国办事?”
这话毒辣。
直接将科举改革,上升到了否定所有现任官员合法性的高度。
殿中许多官员脸色变了——是啊,他们就是“旧科举”出身!太子这一改,岂不是在打他们的脸?
李渊继续道:“再者,糊名誊录,看似公平,实则荒谬。文章可以糊名,人品如何考察?若取中之人,文章锦绣,实则品行不端,岂不是贻害朝廷?”
“最后,”他看向杨昭,目光如刀,“殿试制度化,固然是尊陛下。但陛下日理万机,若每科殿试都亲力亲为,龙体如何承受?太子殿下提出此议时,可曾为陛下身体着想?”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狠。
第一问,挑动现任官员对改革的敌意。
第二问,质疑改革方案的可行性。
第三问,最毒——直接将“不孝”的帽子扣了过来。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杨昭,看他如何应对。
杨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唐国公问得好。”他转向李渊,语气平静,“那本宫也问唐国公三个问题。”
“第一,科举取士,究竟是为国选才,还是为门阀选亲?”
“第二,文章与人品,孰重孰轻?若文章都写不好,谈何治国?若真要考察人品,何不在任官之后,由吏部考功司逐年考核?”
“第三,”他看向御座,深深一躬,“父皇乃千古明君,为天下择才,岂会因区区辛劳而推辞?唐国公此言,是轻视父皇,还是……别有用心?”
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李渊眼神微冷。
两人在殿中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杨广缓缓开口:
“都别争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去。
杨广站起身,走到御阶前,俯视着殿中百官。
“太子的奏疏,朕看了。”他缓缓道,“三条改革,条条在理。科举取士,贵在公平。若不公平,要它何用?”
这话一出,支持改革的官员面露喜色。
但杨广话锋一转:
“但唐国公所言,也不无道理。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需稳妥行事。”
他看向杨昭:“太子。”
“儿臣在。”
“你的奏疏,朕准了。”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但杨广接着道:“不过,不能一步到位。今科春闱,先试行糊名。若效果良好,明年加誊录。殿试之事……容后再议。”
这是折中。
也是平衡。
既支持了改革,又没有彻底激怒门阀。
杨昭躬身:“儿臣遵旨。”
李渊还想说什么,杨广已经摆手:
“此事就此定下。退朝。”
“陛下圣明——”
百官山呼。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退朝后,杨昭走出太极殿。
雪花又飘了起来,落在他的肩头。
陈平撑伞迎上,低声道:“殿下,李渊在宫门外等您。”
杨昭抬眼望去。
宫门外,李渊的马车停在那里。帘子掀开一角,露出李渊半张脸,正向他微微点头。
那是邀请,也是……宣战。
杨昭笑了笑,迈步向前。
雪越下越大。
一场关于天下人才走向的战争,
已经打响。
而这一战,
没有硝烟,
却比任何战场,
都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