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第二次朝议。
太极殿内的气氛比腊八那日更加凝重。殿中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立场对立、利益冲突所带来的,比长安冬雪更冷的寒意。
今日要议的,是科举改革的具体细则。
杨广端坐御座,神色平静,仿佛殿中即将爆发的风暴与他无关。但他微微叩击御案的手指,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陛下,”礼部尚书郑善果率先出列,声音洪亮,“臣反复思量,太子所提糊名之法,仍有诸多不妥。”
这位七旬老臣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奏疏——那是他三日不眠不休,召集礼部所有官员,逐条批驳糊名制的“万言书”。
“讲。”杨广淡淡道。
“其一,”郑善果展开奏疏,“糊名之后,考官不知考生何人。若取中之人,文章锦绣,实则品行不端,如东汉之蔡邕、西晋之潘岳,虽有文才,德行有亏,岂能为朝廷所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杨昭:“太子殿下年轻,或许不知,治国需德才兼备。光有文章,无德行,乃害群之马!”
这话说得极重,直接将“年轻无知”的帽子扣了过来。
殿中许多老臣微微点头——郑善果这话,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杨昭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缓步走到殿中,向郑善果微微躬身:
“郑尚书博学,本宫佩服。但尚书所言蔡邕、潘岳之例,恰恰证明——知人,未必能识人。”
“哦?”郑善果挑眉。
“蔡邕,东汉大儒,董卓专权时被迫出仕,后为王允所杀。”杨昭声音清晰,在殿中回荡,“后世论其罪,多言‘被迫’二字。若当年科举取士,只论文章,不论政治立场,蔡邕或许能成一代名臣,而非悲剧人物。”
他顿了顿:“至于潘岳,谄事贾谧,终致灭族。但诸位可曾想过——若潘岳当年不是靠‘拜谒权贵’得官,而是凭真才实学考上,他还会那般卑躬屈膝吗?或许正因仕途来得太易,才不知珍惜,终致身败名裂。”
这反驳巧妙。
不仅化解了郑善果的攻势,反而将“德行有亏”的根源,归咎于旧有的选官制度。
郑善果一时语塞。
吏部侍郎王珪立即接上:“太子殿下巧言善辩,臣佩服。但糊名之后,寒门士子纵有才华,若无座主提携,在官场如何立足?届时寒门进士孤立无援,岂不更易被排挤?”
这个问题很实际。
科举只是入门,官场才是真正的战场。没有师承,没有派系,在盘根错节的官场里寸步难行。
杨昭笑了。
“王侍郎此言,恰恰说明——如今的官场,病了。”他一字一句道,“官员不思为国尽忠,只知结党营私;不重政绩才能,只看师承门第。此等歪风,不改不行!”
他转向御座,朗声道:
“父皇,儿臣以为,朝廷用人,当唯才是举。寒门进士入朝,自有吏部考核政绩,自有御史监察品行。若因‘无座主提携’便遭排挤,那该整治的不是科举,是官场!”
这话掷地有声。
王珪脸色微变。
但反对派并未放弃。
第三个站出来的是国子监祭酒孔颖达——孔子第三十二世孙,天下儒宗。
“太子殿下,”孔颖达声音温和,但分量极重,“老臣有一问:文章好坏,谁来判断?若考官喜好与圣人之道相悖,取中之人皆是离经叛道之徒,岂不贻害无穷?”
这个问题更刁钻。
糊名之后,考官只能看文章。但如果考官自己的学问就有问题呢?
杨昭肃然,向孔颖达深深一躬:
“祭酒问得好。所以,科举改革不止糊名,还需规范考试内容。”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儿臣拟定的《科举考试大纲》——明经科,以《五经正义》为标准;进士科,诗赋需合韵律,策论需切时务。所有考题,皆从国子监审定之典籍中出;所有阅卷,皆依统一标准。”
他将文书呈上:“如此一来,考官喜恶,无关紧要。文章合不合规范,自有标准可循。”
孔颖达接过文书,快速浏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份大纲极为详尽,不仅规定了考试范围,连评分细则都列得清清楚楚。更重要的是——其中大量引用了他的《五经正义》作为标准!
这是将他的学术地位,与科举改革绑在了一起。
老祭酒沉吟片刻,缓缓道:“大纲……甚好。”
三个字,虽未明确支持,但已不再反对。
殿中气氛微妙变化。
但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太子殿下。”
李渊终于开口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紫朝服,站在殿中,气度雍容。不像郑善果那般激昂,不像王珪那般急切,也不像孔颖达那般学究。他就像一座山,沉稳,厚重,难以撼动。
“唐国公请讲。”杨昭转身面对他。
“殿下方才所言,皆是从‘法理’上论。”李渊声音平缓,“但治国,不光讲法理,还要讲‘人情’。”
他顿了顿:“科举实行二十载,天下士子早已习惯现行制度。如今突然改制,今年参加春闱的数千举子,该如何应对?他们寒窗十年,皆按旧制准备,突然改弦更张,岂不是前功尽弃?”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很阴险。
直接挑动了天下读书人的利益——那些即将参加科举的举子,会怎么想?
“唐国公多虑了。”杨昭早有准备,“改革从今科开始,但今科只糊名,不誊录,不殿试。举子们要准备的,无非是多写几篇锦绣文章——这难道不是他们本来就应该做的吗?”
他话锋一转:“至于‘习惯’……唐国公,您可知,前朝北周、北齐、南陈,选官皆行九品中正制。大隋开科举时,天下门阀也说不‘习惯’。但结果如何?”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
“结果是,科举一行,天下寒俊归心,大隋得人才之盛,远超前朝!如今改革,不过是将科举之‘公’字,落到实处。若因‘不习惯’便阻挠改革,那与当年阻挠科举的门阀,有何区别?”
这话诛心。
直接将反对改革的官员,比作了前朝那些阻挠科举的守旧门阀。
李渊眼神微冷,但面上依旧平静:
“太子殿下言重了。老臣只是担心……改革过急,恐生变乱。”
“变乱?”杨昭忽然笑了,“唐国公,您可知,为何前朝皆亡?”
不等李渊回答,他自问自答:
“因为人才不进,因为贤路堵塞,因为寒俊绝望!东汉亡于党锢,西晋亡于清谈,南梁亡于门阀……这些王朝,哪个不是因为选官不公,导致人才离心,最终土崩瓦解?”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
“如今我大隋,若因循守旧,放任科举流弊,今日之寒俊,便是明日之黄巢!今日之不满,便是明日之烽火!”
“唐国公,”他直视李渊,“您是要我大隋,重蹈前朝覆辙吗?”
这话如惊雷炸响。
殿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黄巢是谁?是前朝掀起滔天民变的枭雄!太子将科举不公与“黄巢之乱”相提并论,这是何等严重的警告!
李渊终于色变。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太子说的,是史实,是血淋淋的教训。
“你……”他喉咙发干。
“唐国公,”杨昭却不再逼他,转身向御座深深一躬,“父皇,儿臣今日之言,或许刺耳。但忠言逆耳,良药苦口。科举改革,非改不可!不改,寒门离心;不改,国本动摇;不改……我大隋危矣!”
他撩袍跪地:
“请父皇圣裁!”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御座。
杨广沉默良久,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郑善果脸色铁青,王珪低头不语,孔颖达闭目沉思,李渊眼神闪烁……
然后,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
这个儿子,今日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只是智谋,不只是口才。
是一种……魄力。
一种敢于直面整个旧势力,敢于说出真相的魄力。
“起来。”杨广缓缓开口。
杨昭起身。
“太子的奏疏,”杨广一字一句道,“朕准了。今科春闱,糊名制,正式实行。具体细则,由礼部、吏部、国子监,会同太子府,十日内拟定。”
“陛下圣明——”支持改革的官员齐声高呼。
反对派面如死灰。
“退朝。”
杨广起身,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离开。
杨昭站在殿中,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
赢了。
这一局,赢了。
但当他转身时,看到了李渊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很冷,像深冬的冰湖,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李渊没有说什么,只是向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去。
但杨昭读懂了那个眼神——
这才刚刚开始。
殿外,雪又下了起来。
杨昭走出太极殿,陈平撑伞迎上。
“殿下,”陈平低声道,“李渊刚才出宫时,上了郑善果的马车。”
“意料之中。”杨昭淡淡道,“去查查,他们去了哪里,见了谁。”
“是。”
雪花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杨昭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场辩论赢了。
但真正的战争,
或许,
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