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圣旨出宫。
黄绫诏书由十二名禁军骑士护送,从承天门出发,分赴天下各州郡。骑士的马蹄踏碎长安街头的积雪,鸾铃声在冬日的寒风中传得很远,沿途百姓纷纷驻足,看着那明黄色的卷轴在阳光下闪着耀目的光。
诏书内容很简单,只有三句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大业十四年春闱始,科举一应考试,实行糊名制。具体章程,由礼部颁行天下。钦此。”
但就是这三句话,在大隋的士林、在千千万万寒门学子的心中,炸响了比春雷更震撼的轰鸣。
国子监,明伦堂。
当诏书抄本贴到堂外布告栏上时,正在堂内读书的监生们全都涌了出来。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人群挤挤攘攘,每个人都伸长脖子,想要看清那黄纸上的每一个字。
“糊名……真的是糊名!”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年轻监生喃喃道,手中的书卷“啪嗒”掉在雪地里。
他叫孙敬,陇西寒门出身,在国子监读书三年,文章屡受博士称赞,却因家世卑微,每次模拟科考都排在那些世家子弟之后。博士私下叹道:“若论才学,你可入前三。可惜……”
可惜什么,没说。
但孙敬明白。
现在,那声“可惜”,随着这张黄纸,烟消云散了。
“孙兄!”旁边一个同样衣衫朴素的监生抓住他的手臂,眼眶发红,“糊名了……以后考官只看文章,不看姓名了!”
孙敬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书卷,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望向皇城的方向,忽然撩袍,在积雪中朝着太极宫的方向,深深一拜。
“学生孙敬,叩谢太子殿下!”
声音哽咽。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数十名寒门出身的监生,齐刷刷跪倒在雪地里,向着皇城叩首。
雪花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他们发间,没有人去拂。
有些人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久久不起。
那些世家出身的监生站在一旁,神色复杂。有人不屑,有人皱眉,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们知道,从此以后,国子监里的游戏规则,变了。
长安东市,文墨巷。
这条巷子聚集了十几家书坊、笔墨铺、字画店,平日就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地。今日更是人山人海,几乎所有读书人都涌到了这里。
“让让!让让!”一个书坊伙计费力地挤过人群,将一摞新印的册子搬到店门口,“新到的!《科举糊名制详解》!太子府詹事裴矩大人亲自审定!”
话音未落,人群就涌了上来。
“给我一本!”
“我要三本!”
“钱!钱在这!”
铜钱如雨点般扔在柜台上。伙计手忙脚乱地收钱、递书,不到一刻钟,三百本册子销售一空。
没买到的人捶胸顿足:“还有吗?再加印啊!”
“印着呢!印着呢!”掌柜的从后堂跑出来,满头大汗,“雕版师傅连夜赶工,明日……不,今晚!今晚就有新的一批!”
巷子另一头,几个老儒生坐在茶楼二层,透过窗户看着楼下沸腾的人群。
“疯了……都疯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摇头,“糊名而已,至于吗?”
“至于。”他对面的中年人放下茶盏,神色凝重,“张老,您出身太原张氏,自然不明白。对于楼下那些人来说,糊名不是两个字,是一扇门——一扇关了几百年,终于被推开的门。”
老者沉默。
良久,他轻叹一声:“是啊……几百年的门。”
他望向皇城方向:“太子这一推,推开的何止是一扇门。他推开的,是一个时代。”
江南,吴郡。
陆氏祖宅的书房里,陆文昭将手中的邸报重重摔在桌上。
“糊名……真的实行了。”
他脸色铁青,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窗外梅树枝头的积雪被风吹落,簌簌作响。
“父亲,”长子陆明远低声道,“太子这一手太狠。糊名之后,咱们陆家今年准备下场的十七个子弟,怕是要折损大半。”
“何止折损。”陆文昭冷笑,“是全军覆没!”
他太清楚自家那些子侄的斤两了。文章写得花团锦簇,那是请了江南最有名的几个老秀才润色的。真让他们自己写,能写出什么?
以前科举不糊名,考官看在陆氏的面子上,总会给些照顾。现在……
“那……那怎么办?”陆明远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能怎么办?”陆文昭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积雪,“太子这一刀,砍在所有人的命脉上。元稷倒了,下一个是谁?郑善果?王珪?还是……李渊?”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传话给所有在朝的陆氏子弟——从今日起,夹起尾巴做人。太子的刀还悬着,谁撞上去,谁死。”
“那科举……”
“科举?”陆文昭苦笑,“认了吧。咱们陆家,也该换条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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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西,秦州。
一个破旧的小院里,老母亲将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炖了汤,端到儿子书桌前。
“儿啊,趁热喝。”
二十出头的青年抬起头,眼睛熬得通红。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策论,墨迹未干。
“娘,您怎么把鸡杀了?那是留着下蛋换钱的……”
“不杀了。”老母亲抹了抹眼角,“太子殿下给了咱们盼头,娘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考完这场!”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串铜钱。
“这是娘把你爹留下的那块玉佩当了,加上这些年攒的……够你去长安的盘缠了。”
青年愣住了。
那块玉佩,是父亲唯一的遗物。母亲珍藏了十几年,从不肯动。
“娘……”
“别说了。”老母亲将银子推到他面前,“儿啊,娘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娘知道,太子殿下给咱们这样的人家,开了条路。”
她握住儿子的手,粗糙的手掌上满是老茧:
“这条路,你得走。走得堂堂正正,走得扬眉吐气。让你爹在九泉之下,也能挺直腰杆。”
青年重重点头,泪水滴在策论纸上,晕开墨迹。
那墨迹,渐渐洇成两个字——
公道。
腊月三十,除夕。
东宫,澄心阁。
杨昭站在阁楼上,望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夜幕降临,积雪反射着灯笼的光,整座城市仿佛浮在星河之中。
陈平站在他身后,禀报着各地传来的消息:
“国子监三百二十七名寒门监生联名上表,叩谢殿下恩德。表文已经递到礼部。”
“江南七郡,共有四百六十三名士子变卖田产、筹措盘缠,准备进京赶考。其中八成是寒门。”
“陇西、河东、河北……各州郡的举子都在动身。据沿途驿站回报,北上长安的路上,背箱负笈的士子络绎不绝。”
“还有,”陈平顿了顿,“民间开始流传一首童谣——‘太子开龙门,寒鲤跃九天’。”
杨昭静静听着。
风吹动他鬓角的发丝,带来远处隐隐约约的爆竹声。
“李渊那边呢?”他忽然问。
“很安静。”陈平低声道,“元稷倒台后,关陇各家都收敛了许多。李渊这几日闭门谢客,连除夕家宴都取消了。”
“安静?”杨昭笑了,“暴风雨前的安静罢了。”
他转身,走下阁楼。
书房里,裴矩、李靖、程咬金都在等着。
“殿下,”裴矩躬身,“春闱的章程已经拟好了。糊名之后,阅卷流程需要调整,臣建议增设‘初阅’、‘复阅’、‘终阅’三关,每关由不同考官负责,确保公平。”
“准。”杨昭点头。
“殿下,”李靖开口,“各地举子进京,长安客栈恐怕不够。臣建议开放国子监空置房舍,并令京兆尹在城外搭建临时棚屋,供寒门士子居住。”
“准。此事由你督办。”
“主公!”程咬金拍着胸脯,“那些世家肯定要搞鬼!让俺老程带人盯着考场,谁敢舞弊,俺一斧头劈了他!”
杨昭失笑:“考场有禁军把守,不必你动手。不过……”
他沉吟片刻:“程咬金,给你个新任务。”
“主公吩咐!”
“带人去各州郡。”杨昭目光深邃,“盯着那些世家大族。他们明的不敢来,暗地里……一定会想办法阻挠寒门士子进京赶考。”
程咬金眼睛一亮:“这个俺在行!”
部署完毕,杨昭让众人散去。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
笔锋悬在空中,良久未落。
最终,他写下四个字: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
这是唐太宗李世民的话。
但现在,他要让这句话,提前几十年实现。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
爆竹声此起彼伏,焰火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也照亮了千千万万寒门士子,前行的路。
杨昭放下笔,望向南方。
那里,是江南,是陇西,是河东,是河北……
是无数正在风雪中跋涉的身影。
他们背着行囊,揣着梦想,眼中有光。
那光,叫希望。
“来吧。”
他轻声说,像是在对那些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让本宫看看……”
“这天下英才,究竟有多少。”
焰火在夜空中绽开,化作漫天星雨。
新的一年,开始了。
一个新的时代,
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