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正月初八。
年节的气氛还未散尽,长安城的积雪开始消融,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整日不绝,青石板路上泥泞不堪。但太极宫内的气氛,却比严冬更冷。
“陛下,急报!”
兵部侍郎段文振几乎是冲进甘露殿的,手中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奏章还沾着泥点。他的脸色比纸还白,声音发颤:
“河东……河东反了!”
杨广正在批阅春闱的筹备奏章,闻言缓缓抬起头:“说清楚。”
“河东郡守王仁恭,贪暴虐民,克扣赈灾粮款,又强征民夫修渠,致三百余人冻饿而死。”段文振咽了口唾沫,“三日前,当地豪杰刘武周聚众起事,一夜之间连破三县,聚众已逾万人!河东……已失其半!”
殿中一静。
杨广放下朱笔,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
哒,哒,哒。
每一声都敲在段文振心上。
“刘武周……”杨广缓缓念着这个名字,“什么来路?”
“原为马邑郡鹰扬府校尉,因与王仁恭有私怨,去岁被革职。”段文振快速禀报,“此人骁勇善战,熟知兵事,又兼在河东素有侠名,故一呼百应。如今叛军已占据龙门、汾阴、闻喜三县,正在围攻河东郡城。”
“王仁恭呢?”
“据报……据报已弃城而逃。”
杨广眼中寒光一闪。
弃城而逃。
大隋的郡守,竟如此不堪。
“召太子。”他忽然道。
半炷香后,杨昭匆匆赶到甘露殿。他刚从国子监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朝服下摆溅了些泥点。
“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杨广将那份急报推给他,“看看。”
杨昭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
刘武周……这个名字他记得。历史上,此人是隋末群雄之一,曾在河东、马邑一带割据,后来归附突厥,给李唐造成不少麻烦。
但现在,他提前起事了。
而且声势如此之大。
“看完了?”杨广问。
“看完了。”
“说说你的想法。”
杨昭心头微动。
这个问题,和之前的漕运案、科举改革都不同。这是军事,是剿匪,是……刀兵之事。
而父皇最忌惮的,就是他用“私兵”。
“儿臣以为,”杨昭斟酌着措辞,“刘武周起事,事出有因。王仁恭贪暴在前,民怨沸腾在后。若一味剿杀,恐激起更大变乱。”
“哦?”杨广挑眉,“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当剿抚并用。”杨昭躬身,“一面调集附近府兵,包围叛军,施以威慑;一面派人招抚,言明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若能兵不血刃平息此事,方为上策。”
他说得很谨慎,很“稳妥”。
甚至有些……平庸。
甘露殿里安静下来。
段文振悄悄抬眼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皇帝,心中疑惑——太子的方略,怎么如此保守?这不像他的风格啊。
杨广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若招抚不成呢?”
“那就剿。”杨昭答得很快,“但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河东地势复杂,叛军又多是本地人,熟悉地形。若贸然急进,恐中埋伏。”
“步步为营?”杨广重复着这个词,“需要多少兵马?多少时日?多少粮饷?”
杨昭沉吟:“至少需调集三万府兵,分三路进剿。快则三月,慢则……半年。”
“半年……”杨广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刘武周现在只有一万人,若给他半年时间,他能聚起十万。到那时,还剿得动吗?”
这话问得很尖锐。
杨昭低头:“父皇教训的是。但……用兵之道,首在稳妥。若贪功冒进,万一失利,反而助长叛军气焰。”
他说得有理有据,完全是一个“稳重”的储君该说的话。
但太稳重了。
稳重得……不像那个在江都宫变中雷霆手段、在科举改革中舌战群儒的太子。
杨广沉默良久。
殿外,融雪的水声滴滴答答。
“你先退下吧。”杨广最终摆摆手,“朕再想想。”
“是。”
杨昭躬身退出甘露殿。
走出殿门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清醒。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父皇不会满意。
但他必须这么说。
因为父皇要的,不是一个“有魄力”的太子,而是一个“懂分寸”的储君。
尤其是在军事上。
尤其是……在可能动用“私兵”的事情上。
“殿下。”陈平迎上来,低声问,“陛下怎么说?”
“没说什么。”杨昭摇头,“回东宫。”
两人穿过宫道,泥泞沾湿了靴子。
陈平忍不住又问:“殿下,方才的策略……是不是太保守了?段尚书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他当然不好看。”杨昭淡淡道,“兵部那些人,巴不得本宫请旨调十万大军,雷霆扫穴。这样他们才能从中渔利——调兵要钱,行军要粮,打仗要赏……每一笔,都是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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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恍然:“那殿下是故意……”
“不是故意。”杨昭打断他,“是本宫真的认为,应该稳扎稳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只不过,稳扎稳打的方法,不止一种。”
陈平眼睛一亮。
东宫,澄心阁。
杨昭刚换下朝服,李靖已经在书房等候了。
“主公。”李靖行礼,“河东之事,属下已知晓。”
“坐。”杨昭示意,“你觉得刘武周此人如何?”
“枭雄之姿。”李靖直言,“马邑郡鹰扬府校尉出身,熟知兵事;在河东素有侠名,能得民心;又兼与王仁恭有私怨,起事名正言顺。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依你之见,该如何除?”
李靖沉吟片刻:“剿抚并用,确为上策。但招抚需有雷霆在后,剿杀需有分化在先。”
“细说。”
“刘武周能聚万人,核心不过三五百老兄弟,其余皆是裹挟之民、饱受贪官之苦的百姓。”李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河东,“若派一能言善辩之士,携重金潜入叛军,分化其内部——许以高官厚禄,离间其头目;散发告示,言明只诛刘武周一人,余者不问;再暗中联络被裹挟的百姓,允诺事平之后,发还田产,减免赋税……”
他顿了顿:“如此,叛军内部必生动荡。届时再以精兵突袭,擒贼擒王,可一战而定。”
杨昭点头:“需要多少人?”
“精兵五百足矣。”李靖道,“但必须是真正的精锐——能翻山越岭,能潜伏渗透,能一击必杀。”
“时间?”
“若一切顺利,一个月内,可献刘武周首级于长安。”
一个月。
比杨昭在父皇面前说的“三个月到半年”,快了太多。
“好。”杨昭拍板,“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是。”李靖躬身,但迟疑了一下,“主公,此事……是否要禀报陛下?”
“不必。”杨昭摇头,“父皇只要结果。”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正在融化的积雪:
“李靖,你记住——这件事,要用‘朝廷’的名义去做。招抚的使者,要以兵部的名义派;散发的告示,要盖河东郡守的大印;事成之后,功劳要记在……段文振头上。”
李靖一怔,随即明白:“主公英明。”
这是最高明的玩法——活自己干,功劳给别人。
既解决了问题,又不会引起父皇猜忌。
“去吧。”杨昭摆摆手,“需要什么人手、什么物资,直接找陈平。记住——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属下明白。”
李靖退下后,杨昭独自站在书房里。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两个字:
分寸
写罢,他凝视良久,然后将纸凑到烛火上。
火焰吞噬了墨迹,化作青烟。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消失。
夜幕降临。
杨昭吹熄蜡烛,走出书房。
庭院里,程咬金正在练斧。宣花斧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寒光,劈开凛冽的空气。
“主公!”程咬金收斧行礼,“有仗打吗?”
“有。”杨昭看着他,“但不是你打。”
程咬金顿时蔫了:“啊?那俺干啥?”
“你有更重要的任务。”杨昭拍了拍他的肩膀,“盯着长安城。盯着那些……可能会趁河东之乱,有所动作的人。”
程咬金眼睛一亮:“李渊?”
杨昭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去吧。记住,只盯,不动。”
“明白!”
程咬金扛着斧头,大步离去。
杨昭站在庭院中,望着逐渐亮起的星辰。
他知道,父皇此刻一定也在某处,望着同样的夜空。
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这个儿子,
到底是真的平庸,
还是……
藏的太深?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
那是河东的方向。
也是,
考验开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