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阳。
宫中惯例举办龙舟竞渡,曲江池畔旌旗招展,鼓声震天。但今年杨广没有亲临,只说“偶感风寒”,命太子代为主持。杨昭站在观礼台上,看着十艘龙舟破浪竞发,两岸百姓欢呼如潮,心中却一片沉静。
他知道,父皇不是真的病了。
是在等他。
果然,竞渡结束后,高公公悄然来到身边:“殿下,陛下在清凉殿等候。”
清凉殿在太极宫西北角,是夏日避暑之所,此时殿内已撤去地龙,四面窗户敞开,穿堂风带来荷塘的水汽,驱散了午后的闷热。
杨广没有坐在御座上,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大运河全图前。地图从涿郡画到余杭,朱砂标注着每一处闸口、粮仓、转运司,密密麻麻,像血管般纵横交错。
他背对着殿门,身形比前些日子又瘦削了些,常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招了招:
“过来。”
杨昭走到他身侧,垂首而立。
父子二人并肩看着地图,良久无言。
殿内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
“你看这运河。”杨广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二十六年,三百万民夫,不可计数的钱粮……后人会怎么评说?”
杨昭沉吟:“功在千秋,过在当代。”
“又是这句话。”杨广笑了,那笑声里有说不出的疲惫,“你倒是敢说真话。”
他伸出手指,指尖沿着运河的走向缓缓移动,从北到南:
“开皇四年,先帝始修永济渠,那时朕还是个皇子,随驾巡视。看到那些民夫,赤着脚在泥水里挖渠,冬天冻死,夏天热死,尸骨就埋在渠底……朕问先帝,值得吗?”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扬州的位置:
“先帝说:值得。南北分裂四百年,人心思统。这运河,就是拴住南北的腰带。没有这条腰带,大隋的江山,坐不稳。”
“后来朕登基,续修江南河。”他的手指继续南下,“又有人问,值得吗?劳民伤财,天下怨声载道。朕说,值得。”
他转过身,看着杨昭:
“知道为什么吗?”
杨昭摇头。
“因为这条河,不止是运粮的河。”杨广眼中闪着深邃的光,“它是刀,是鞭子,是……试金石。”
“试金石?”
“对。”杨广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荷塘,“修河要钱,要粮,要人。钱从哪来?粮从哪出?人从哪里征?这些事,交给谁办,谁就会露出真面目。”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
“江南士族把持漕运,朕就让他们修河。他们贪墨工款,克扣民夫,中饱私囊——好,证据朕记下了。关陇门阀把持朝政,朕就让他们督工。他们阳奉阴违,敷衍塞责,甚至暗中阻挠——好,把柄朕抓到了。”
“这条河,”他指着地图,“挖出来的不止是泥土,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蠹虫,那些心怀叵测的逆臣,那些……将来可能动摇江山的祸根!”
杨昭心头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父皇明知修河劳民伤财,却一意孤行;为什么明知贪官污吏横行,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明知天下怨声载道,却依然我行我素。
这不是昏聩。
这是……清洗。
用最浩大的工程,最沉重的负担,把所有的反对势力、所有的隐患、所有的毒瘤,都逼到明面上。
然后,
一网打尽。
“昭儿,”杨广的声音低了下来,“这江山,迟早是你的。”
他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却很有力。
“朕这些年的骂名,一部分是为自己,一部分……也是为你将来能轻松些。”
杨昭喉咙发干:“父皇……”
“有些事,朕不做,你将来也要做。”杨广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修运河,征高句丽,开科举,整顿吏治……这些事,总有人要做。朕做了,骂名朕背,恶人朕当。你将来接手时,就能少些负担,多些……施展的空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当然,朕也有私心。朕想在有生之年,看到一个大一统的、强盛的、万国来朝的大隋。想证明给天下人看,朕不是昏君,不是暴君,是……能开创盛世的明君。”
这话说得很慢,很轻。
却重如千钧。
杨昭撩袍跪地,额头触地:
“父皇……儿臣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父皇对他的布局了如指掌却不出手阻止,明白了为什么父皇敲打他却又默许他培植势力,明白了为什么父皇既忌惮他又重用他。
因为父皇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储君。
是一个能接住这江山,能继续这盘棋,能……超越他的继承人。
“起来。”杨广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不是虎符,不是玉玺,是一枚乌木令牌,正面刻着“内卫”二字,背面是复杂的云龙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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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内卫’的令牌。”杨广将令牌放在杨昭手中,“不是稽查司那种明面上的内卫,是真正藏在暗处的……朕的眼睛,朕的耳朵。”
杨昭手指一紧。
“持此令,可调动‘内卫’所有人手。”杨广缓缓道,“他们的名单,在甘露殿暗格里的紫檀木匣中。但朕建议你……不要急着看。”
“为什么?”
“因为这些人,既是你的刀,也是……你的枷锁。”杨广看着他,“用了他们,你就永远欠朕一份人情。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而且你会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有些秘密,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杨昭握着令牌,乌木冰凉,却烫得他掌心发疼。
“朕给你这个,不是要你马上用。”杨广转身,重新望向地图,“是让你知道,朕……信你。”
信你。
两个字。
却比千言万语更重。
“但是昭儿,”杨广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信你,不等于放任你。这江山交给你之前,朕还要看最后一样东西。”
“父皇要看什么?”
“看你……能不能忍。”杨广转过身,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能不能在明明手握利刃时,依然懂得藏锋;能不能在明明可以雷霆手段时,依然选择怀柔;能不能在明明可以一步登天时……依然愿意等待。”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奏章——那是李渊昨日递上的,请求增加晋阳军府兵额,理由是“防备突厥”。
“比如这个。”他将奏章递给杨昭,“李渊要兵权,你给不给?”
杨昭快速浏览,沉吟道:“可以给,但要分步给,要给得他难受。”
“怎么个难受法?”
“先准他增兵三千,但兵员要从其他军府调拨,不能让他自己招募。粮饷由朝廷直接拨付,不经他手。将领任命,需经兵部核准。”杨昭缓缓道,“如此,他得了虚名,失了实权。若有不轨之心,这些调去的兵,反而会成为他的掣肘。”
杨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好。”他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此事,由你全权处置。”
“是。”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良久,杨广轻声道:
“昭儿,朕累了。”
声音里是真切的疲惫。
“这江山太重,朕扛了十四年,有些扛不动了。但朕还不能放手,因为……还不到时候。”
他看向儿子:
“你要做的,不是急着接过去。是帮朕,再扛一段。等时候到了,朕自然会……交给你。”
杨昭深深躬身:
“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去吧。”杨广摆手,“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杨昭退出清凉殿。
走出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余晖中,父皇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运河地图前,身形瘦削,背影萧索。
像一座即将倾颓的山。
却依然,倔强地,撑着一片天。
杨昭握紧手中的乌木令牌,转身,大步离去。
他知道,
从今天起,
他与父皇之间,
不再是简单的博弈。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
关于传承,
关于责任,
关于……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开始的,
沉重托付。
而这托付,
他必须接下。
也必须,
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