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才刚刚透过窗棂。
州丞张拥已经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在衙门里急得团团转。
好不容易熬到周泽上班的点,他立刻冲进了后堂。
“大人!大人!”
周泽正打着哈欠,眼角还挂著泪花,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嚷嚷什么,天塌下来了?”
张拥快步上前,压低了嗓子,急切地说道。
“大人,那伙商队的人还在驿馆等着呢!界牌山那事,咱们到底”
周泽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
“急什么。”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传令下去,让府兵里的弟兄们都准备准备。”
张拥精神一振:“准备出发剿匪?”
“不。”
周泽摇了摇头。
“让他们该吃吃,该喝喝,睡个好觉。”
“申时三刻,到城西校场集合。”
“傍晚,咱们去界牌山,干一票大的。”
张拥愣住了。
“大人,夜间山路难行,而且视野不清,是不是太冒险了?”
周泽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就因为难行,他们才想不到。”
“行了,就这么定了。”
“别来烦我,我要去睡个回笼觉,养养精神。”
“晚上还得加班呢,累死了。”
说完,他把茶杯一放,伸著懒腰,晃晃悠悠地又回卧房去了,留下张拥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州衙外。兰兰雯茓 更新嶵全
程处嗣和秦怀道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们俩都是将门之后,最看不得周泽这种拖拖拉拉、毫无军纪的做派。
“这都什么时辰了!那姓周的还在睡?”
程处嗣的火爆脾气快压不住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朝廷!”
秦怀道虽然没说话,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青筋毕露。
李丽质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秋月,去打听一下。”
不多时,秋月便从一个衙役那里探听到了消息,回来禀报。
“殿下不,小姐。衙门里传出话来,让府兵申时三刻去城西校场集合,说是要夜袭界牌山。”
“夜袭?”
程处嗣瞪大了眼睛,随即怒极反笑。
“就他?带着那帮穿得破破烂烂的府兵去夜袭?”
“这是去剿匪,还是去送死!”
李丽质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她心中的疑虑和怒火交织。
这个周泽,到底是胸有成竹,还是在故弄玄虚,拿人命开玩笑?
她做出了决定。
“申时,我们去校场。”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倒要亲眼看看,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如果他真是个无能之辈,胆敢拿鄯州安危和将士性命当儿戏”
李丽质顿了顿,眼中寒意闪过。
“我便替父皇,当场将他就地正法!”
申时三刻,夕阳西斜,将整个鄯州城都染上了一层金黄。鸿特暁说蛧 最欣漳节耕鑫哙
城西校场。
说好听点是校场,说难听点,就是一块被踩秃了的黄土地。
连个像样的木桩和箭靶都没有,显得异常寒酸。
当李丽质一行人赶到时,彻底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校场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一群府兵。
数了数,满打满算,不到一百人。
这些人身上穿的,与其说是盔甲,不如说是一堆破烂。
有的是几片铁甲用皮绳串著,有的干脆就是厚点的皮袄。
手里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横刀、长枪、朴刀,甚至还有人扛着锄头和钉耙。
这哪里是官兵?
分明就是一群临时凑起来的乡勇!
程处嗣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我没看错吧?这就是鄯州的府兵?”
“就这点人,这点装备,去剿灭几百号人的叛匪?”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而更让他血压飙升的,是姗姗来迟的周泽。
这位一州刺史,湟水县令,剿匪总指挥,居然连身盔甲都没穿。
他依旧穿着那身宽松舒适的便袍,手里还提着个酒葫芦,一边走,一边优哉游哉地喝了一口。
“这这他妈也太儿戏了!”
程处嗣气得破口大骂。
秦怀道也是面沉如水,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对军人这个词的侮辱。
李丽质没有说话,但她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完了。
她想。
这个周泽,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
就在这时,周泽走到了队伍前面,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来一番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
结果,周泽打了个酒嗝,开口说道:
“兄弟们!”
“晚上有活儿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没有半点威严。
“界牌山那窝穷鬼,前两天抢了个商队,发了笔小财。”
“咱们今晚的任务,就是上山,帮他们把这笔财‘花掉’!”
府兵们发出一阵哄笑。
周泽也跟着笑了,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
“废话我不多说!”
“规矩都懂!”
“打赢了,那位李大善人捐的一百匹绢帛,我一分不要,全部分给参与行动的弟兄们!”
“从土匪窝里缴获的钱财,除了上缴府库的部分,剩下的,还是咱们的!”
“到时候,城里最好的酒楼,我包场!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咱们点上篝火,开个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话音刚落,那群原本看起来松松垮垮的府兵,眼睛瞬间就红了!
“喔!!!”
“大人威武!”
“干了!干了这票!”
“为了吃肉!为了喝酒!”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队伍,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士气高昂得吓人。
程处嗣和秦怀道都看傻了。
就在这时,程处嗣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香。
他看见旁边一个府兵正从一个皮水囊里喝着什么,那液体无色透明,却散发著烈酒的味道。
他好奇地凑过去:“兄弟,你这喝的什么?上阵前还喝酒?”
那府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宝贝似的把水囊抱在怀里。
“这可是好东西,大人特制的‘壮胆酒’!”
“喝一口,浑身是胆,砍人都不带手软的!”
“想尝尝?”
府兵伸出一根手指。
“嘿嘿,给钱。”
“十文钱一口,概不赊账!”
程处嗣彻底石化了。
李丽质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周泽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看着这群为了酒肉而狂热的士兵,看着这场闹剧般的出征仪式。
这一切,都荒唐到了极点,完全颠覆了她对治军、理政的所有认知。
可偏偏,她又想起了在鄯州城内看到的景象。
百姓安居乐业,街道干净整洁,人人脸上都带着安稳的笑容。
一个如此荒唐的官员。
一片如此祥和的土地。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在她脑中剧烈地冲突著,让她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矛盾。
她默默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本子和一截炭笔。
她抿著嘴,一笔一划地在上面记录著。
“周泽,藐视军纪,毫无将帅之风。”
“战前饮酒,纵容兵士。”
“以利诱之,而非以忠义教化,此乃取乱之道。”
写完,她合上本子,眼神复杂地望着那个正和士兵们勾肩搭背,吹牛打屁的身影。
“我倒要看看。”
“你究竟是个能臣,还是个奸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