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马蹄声踩碎了山野的寂静。
与出征前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此刻的队伍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亢奋。
府兵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讨论的却不是战术,而是战后的分赃。
“嘿,听说了吗?一百匹绢帛!大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全分给我们了!”
“那算啥!山上的浮财才是大头!”
“三百文算个屁!我跟你说,这次肯定更多!”
秋月催马,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跟在队伍中段的州丞张拥。
她学着江湖人的样子,客气地抱了抱拳。
“张大人。”
张拥正皱着眉头,心事重重,被她吓了一跳,看清是她,才缓和了脸色。
“是秋月姑娘啊,有事吗?”
秋月水灵的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大人,我就是想问问,咱们鄯州的府兵怎么人人都有马骑?”
她指了指前后,即便是队列末尾的普通士兵。
胯下也都骑着一匹虽然不算神骏,但绝对膘肥体壮的战马。
这在大唐,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景象。
府兵制,兵农合一,平日耕种,战时出征,朝廷只配发基础的武器和粮草。
马匹这种金贵的战略物资,只有高级军官和精锐中的精锐才能配备。
张拥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姑娘有所不知。”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这都是一个月前,周大人折腾出来的。”
“他说,咱们鄯州地处边境,天天跟吐谷浑那些骑马的蛮子打交道。”
“让我们的弟兄们用两条腿去追人家的四条腿,那不叫打仗,那叫送死。”
“这一个月,天天操练骑术和马战,把弟兄们都快练吐了。”
“别说,效果是真好。”张拥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佩服。
秋月眨了眨眼:“那周大人还真是深谋远虑。”
“是啊。”张拥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眉头锁得更紧了。
“可老夫就是看不懂,既然已经把兵练到了这个地步,为何今日又要用这种这种方式来鼓舞士气?”
“又是分钱,又是许诺酒肉,这简直是将我大唐的精锐之师,变成了一群只认钱的雇佣兵!荒唐!实在是荒唐!”
张拥显然对周泽的做法极度不认同,却又无可奈何。
秋月若有所思地道了谢,拨转马头,回到了李丽质的身边。
她将从张拥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李丽质静静地听着,握著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个月,就让一支步兵府兵,转型成了全员骑兵?
还通过高强度的训练,震慑得吐谷浑匪寇不敢犯边?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财力和执行力?
周泽,那个吊儿郎当,浑身酒气的男人,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就在这时,队伍的前方传来一阵懒洋洋的呼喊。如闻蛧 勉沸粤独
“张丞!张老头!”
是周泽的声音。
张拥赶紧催马上前:“大人,下官在!”
周泽半睁著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到哪儿了?离那破山头还有多远?”
张拥一脸严肃地回答。
“回大人,已过湟水,翻过前面那道梁,预计还有一个时辰便可抵达界牌山麓。”
“一个时辰?”
周泽不满地咂了咂嘴。
“那还早得很嘛。”
“行了,没什么事别叫我,到了地方再喊我起来。”
说完,他把脸往马脖子的鬃毛里又埋深了些,含糊不清地吩咐。
“二蛋,给老子牵稳点!”
“要是把我颠下来了,这个月的壮胆酒你一滴都别想喝!”
那个叫二蛋的府兵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放心吧大人!您就安安稳稳地睡!就算小的摔了,也绝不会让您沾着地!”
周围的府兵们听到,又是一阵哄笑,气氛轻松得完全不像是要去剿匪。
李丽质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胸口一阵发闷。
不行。
她必须去问个清楚。
这个男人身上的谜团太多了,多到让她寝食难安。
她深吸一口气,对秋月和程处嗣他们递了个眼色。
随即一夹马腹,催动胯下的小母马,朝着队伍的最前方走去。
马蹄声清脆。
李丽质来到周泽的马旁,与他并驾齐驱。
她看着那个几乎与马融为一体的男人,心中的荒谬感达到了顶点。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话一出口,还是带上了压抑不住的火气。
“喂!”
“混蛋刺史!”
周泽的身体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不耐烦的呻吟。
“谁啊”
“没看到本官正在思考军国大事吗?打扰我,你担待得起吗?”
他甚至连头都没抬。
李丽质气得发笑。
思考军国大事?
她刚刚明明听到了轻微的鼾声!
“我问你话呢!”她拔高了音量。
这下,周泽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慢悠悠地抬起头,眯著一只眼睛。
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脸上写满了“你谁啊你吵我睡觉”的不爽。
“哦,是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啊。”
“问话就问话,能不能换个称呼?”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一口一个混蛋刺史,叫魂呢?”
“再让我听见这四个字。”
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却让人脊背发凉。
“信不信我把你吊在旗杆上,让你哭个三天三夜,看看你爹妈还认不认得出你?”
赤裸裸的威胁!
粗鲁!野蛮!毫无风度!
李丽质从小到大,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浑身都在发抖。
那层伪装出来的、商贾之女的温顺外壳,在这一刻被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你!”
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著周泽的鼻子,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骂他。
最终,所有的愤怒和屈辱,都汇成了一个她平生第一次说出口的词。
“你这个王八蛋!”
话音刚落。
空气瞬间凝固。
原本还趴在马背上,一副没骨头样的周泽,动作猛地一顿。
下一秒,他整个人“唰”地一下坐直了身体!
那双总是半眯著,显得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锐利如鹰,死死地盯住了李丽质。
慵懒和醉意在他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