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丫头,还知道回来?”
少女脸上的笑容收敛,神情一肃,整了整自己身上那套风尘仆仆的衣服,然后后退三步。
“扑通”一声。
她竟是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跪拜大礼,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女儿李丽质,私自离京,擅出关隘,游荡边州,致使宫中非议,朝堂动荡,请父皇降罪!”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哦?”
“你还知道自己有罪?”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女儿知罪。”
李丽质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私自离京,是为不孝。”
“擅出关隘,是为罔顾国法。”
“游荡边州,是为置自身安危于不顾。”
“桩桩件件,皆是重罪,女儿心服口服,甘愿受罚。”
李世民看着她纤瘦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快要凝固。
终于,他缓缓开口。
“你说的都对。”
“但你还漏了一条。”
李丽质一愣,抬起头。
只听李世民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你最大的罪,是让你舅舅,还有他那一派的人,在朝堂上丢了个天大的脸。”
话音落下,李世民的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
他再也绷不住了,从龙椅上走下来,亲手将李丽质扶了起来。
“行了行了,地上凉,快起来。”
“父皇?”李丽质懵了。
“你这丫头,真以为父皇是傻子?”
李世民没好气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力道却轻柔无比。
“你那点小心思,父皇会看不出来?”
“长孙无忌那老狐狸,想借着和亲的事,把你塞进他们文官集团的姻亲圈子里,彻底把你绑死。”
“你要是真老老实实待在宫里,等父皇跟他们扯完皮,黄花菜都凉了。”
“你倒好,直接玩了一手金蝉脱壳,溜之大吉,让他们所有的算盘都落了空。”
李世民拍了拍女儿身上的灰尘,眼神里满是赞许。
“干得漂亮!”
“朕的女儿,就该有这份胆识和魄力!”
“什么规矩,什么体统,在朕的掌上明珠面前,都得靠边站!”
李丽质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还以为父皇真的会生气。
“父皇,你”
“你什么你,父皇不仅没怪你,还要赏你!”
李世民拉着她坐到一旁的软榻上,变脸速度之快,让旁边的内侍叹为观止。
“来,跟父皇说说,这次出去都看到什么好玩的了?”
父女俩的闲聊家常,驱散了御书房里最后一点沉闷。
李丽质绘声绘色地讲著路上的见闻。
从长安的繁华,到边城的苍凉,说到好玩处,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李世民就这么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讲著讲著,李丽质话锋一转。
“父皇,女儿有个事儿想不明白,想请教您。”
“说。”
“这个州刺史,每天到底都干些什么啊?”
李丽质眨巴著大眼睛,一脸求知欲。
“听起来官挺大的,可具体是干嘛的,女儿一点概念都没有。
李世民有些意外,但还是耐心地解释起来。
“一个州刺史,尤其是在咱们大唐,可不是个闲差。”
“往小了说,他就是一州之地的父母官。”
“治民、进贤、决讼、征税、兴修水利百姓的吃喝拉撒睡,都归他管。”
李世民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
“往大了说,他上要应对朝廷六部,下要管辖各县县令,中间还要处理好和本地驻军的关系。”
“这其中的门道,比织布还复杂。”
“尤其!”李世民加重了语气,“是边城的刺史,比如你去的那个鄯州。”
“那地方,一只脚在关内,一只脚在关外,旁边就是虎视眈眈的吐谷浑。”
“那里的刺史,不仅要懂政务,更要懂兵法!”
“他手底下不光有文官,还有兵马。一旦有战事,他就是一路先锋!责任比天还大!”
听完这番话,李丽质惊得张大了小嘴。
“我的天这工作量也太饱和了吧?”
“这哪是当官,这简直是卖身啊!全年无休,还得文武双全?”
她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所以女儿才奇怪呢。”
“那个鄯州刺史周泽,看着一点也不忙啊。”
“可怪就怪在这里!”
李丽质坐直了身子,神情激动起来。
“鄯州城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而且城里的百姓和驻军关系好得跟一家人似的,真正做到了‘兵民一体,官民一心’!”
“父皇,您说,这天底下真有这种神人吗?”
“能把这么复杂、这么要命的工作,干得这么轻松写意?”
“这也太不科学了吧!”
李世民听完,断然摇头。
“绝无可能。”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治理天下,如烹小鲜,火候、油盐,差之一毫,味道就天差地别。哪有什么捷径可走?”
“你看到的悠闲,不过是表象。”
“能在边州做出这等政绩,那人背后付出的心血,是你根本想象不到的。”
“这世上,没有举重若轻的天才,只有无数个挑灯夜读、呕心沥血的凡人。”
“是吗?”
李丽质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那就不说这个啦。”
“父皇,女儿给您带了件礼物!”
说著,她从随身的行囊里,掏出了一把折扇。
扇子看起来普普通通,竹制的扇骨,素白的扇面,没有任何装饰。
李世民接过来,掂了掂,有些好笑。
“一把扇子?”
“你这丫头,跑了几千里地,就给父皇带了这么个玩意儿?”
他嘴上嫌弃著,心里却暖洋洋的。
“哎呀,父皇您打开看看嘛!”李丽质催促道。
“好好好。”
李世民宠溺地摇摇头,随手“哗”地一下,将折扇展开。
下一秒。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只见那素白的扇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草书!
那字,根本不像是用笔写出来的!
笔锋凌厉,铁画银钩!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激动地在殿内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著这几句诗,双眼冒出骇人的神采!
“快说!”
他猛地停下,一把抓住李丽质的肩膀,急切地问道。
“这首诗!这幅字!是哪位大家所作?!”
“是哪位隐居山林的大才,被你给碰上了?!”
李丽质被他这副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弱弱地回答:
“就就是那个女儿刚刚跟您说的,那个很懒的鄯州刺史啊。”
“周泽。”
“你说谁?!”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个在边州打盹钓鱼的周泽?!”
“是他写的?!”
“对呀。”
李丽质老老实实地点头。
他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折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吏部!”
“吏部那群饭桶,都是干什么吃的!”
李世民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
“如此惊才绝艳之辈!”
“如此豪气干云之词!”
“这哪里是一个寻常文人能写出来的?这分明是胸有十万甲兵的领兵奇才!是帅才!是国之栋梁!”
“他们他们竟然把这样的人,扔在鄯州那种下等州,当一个七品刺史?!”
“埋没人才!尸位素餐!”
李世民越说越气,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之前所有的烦躁、疲惫、憋屈,在这一刻,全都找到了宣泄口!
他看着那把折扇,眼神越来越亮。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把绝世宝刀,正蒙着厚厚的尘土。
静静地躺在角落里,等待着他去亲手擦拭,让它绽放出足以震撼天下的锋芒!
“不行!”
“此事,朕要亲自过问!”
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不休。
“朕倒要看看,是谁的眼睛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