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手握折扇,指腹在那苍劲有力的字迹上反复摩挲。
每一个笔画,都透著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气。
这哪里是字。
这分明是一支即将出鞘的无敌之师!
“父皇?”
李丽质看着自家父皇那副痴迷的样子,小声地提醒了一句。
“您要是没别的事,女儿就先去母后那里请安了。”
“嗯,去吧。”
李世民头也没抬,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那把折扇上。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叫周泽的懒散刺史,以及这首霸气到骨子里的诗。
李丽质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可刚走了两步,她又停了下来,回头补充道。
“哦,对了父皇。”
“那个周刺史,女儿瞧着年纪也不大,跟女儿差不多呢。”
“可他说话做事,那叫一个嗯,有底气!”
“一点都不带虚的,好像天塌下来他都能给顶回去。”
说完,她才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御书房。
留下李世民一个人,在原地怔了好久。
年轻?
有底气?
这几个字,让李世民心中的那幅画像,愈发清晰起来。
一个恃才傲物,却又深藏不露的年轻帅才形象,在他脑海中轰然成型。
“好啊!”
“我大唐,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李世民将折扇小心翼翼地合上,紧紧攥在手里,眼中的神采亮得惊人。
次日,太极殿。
天还没亮透,文武百官便已齐聚一堂。
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整个朝堂。
果不其然,早朝一开始,议题就绕回了吐谷浑。
“陛下,臣以为,当以和为贵!”
国子监祭酒卢尚,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吐谷浑地处高原,我大唐将士贸然出击,恐水土不服,粮草转运更是难比登天!”
“一旦战事不利,损兵折将,岂不堕了我天朝威严?”
他话音刚落,一个暴躁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放屁!”
说话的,正是魏征。
他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卢大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大唐的兵,就打不了高原的仗了?”
“我大唐的后勤,就运不了粮草了?”
“还没打呢,你就先在这里唱衰,是何居心!”
卢尚被他吼得老脸一白,争辩道:
“魏大人,我这是为大局着想!为将士们的性命着想!战争岂是儿戏!”
“大局?”
魏征冷笑。
“真正的大局,是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今天你跟他和,明天他看你软弱可欺,只会变本加厉!”
“到时候,你拿什么去和?拿我大唐的公主去和亲吗?!”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以李靖、秦琼、程咬金为首的武将集团,个个怒目而视。
“没错!打!”
“必须打!”
“敢动我大唐的公主,弄死他龟孙!”
程咬金更是直接,撸起袖子就吼了起来。
卢尚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魏征道:“你你这是好战!是穷兵黩武!会把大唐拖入战争的泥潭!”
“我穷兵黩武?”
魏征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
他盯着卢尚,一字一句地说道。
“卢大人,你出身范阳卢氏,诗书传家,最是讲究以史为鉴。”
“那本官倒想问问你。”
“五胡乱华之时,是谁,打开城门,引异族入关?”
“是谁,将我汉家典籍,双手奉上,只为求得苟安?”
“又是谁,在异族帐下摇尾乞怜,反过来屠戮我汉家同胞?!”
“你范阳卢氏的史书上,敢不敢写上这几笔?!”
魏征的每一句话,都重重地敲在卢尚的心口上。
卢尚的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你你”
他指著魏征,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揭他范阳卢氏的老底!
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扒他家的祖坟!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卢尚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朝服。
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卢大人!”
旁边的官员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住。
大殿之上,顿时乱作一团。
龙椅上的李世民,眉头紧锁。
“传太医!”
他沉声下令,随即看向面色惨白的卢尚,语气缓和了些。
“卢爱卿为国操劳,还需保重身体。”
“来人,先送卢爱卿回府歇息。”
安抚完卢尚,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魏征。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要斥责魏征言语过激了。
可李世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魏征所言,虽有失偏颇,但也并非空穴来风。”
“以史为鉴,可知兴替。”
“都记住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尤其是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几个世家大族的官员,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陛下这这是在敲打他们啊!
他没有责备魏征。
那就说明,他默许了魏征的说法!
大殿之外。
穿着一身千牛卫衣甲的李丽质,正悄悄地扒著门缝,往里偷听。
当听到卢尚吐血,父皇不仅没怪罪魏征,反而还暗中支持时,她的小脸上露出了喜色。
父皇果然被那首诗影响了!
可紧接着,她又听到了殿内官员们讨论的难题。
“高原作战,非同小可,我军从未有过经验。”
“是啊,还有粮草,从关中运往鄯州,路途遥远,损耗巨大,根本撑不起一场大战。”
“若不能速战速决,一旦入冬,大雪封山,我军危矣!”
这些话,让李丽质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原来,不是父皇不想打。
是真的困难重重。
她的小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难道
难道自己真的逃不过和亲的命运吗?
殿内。
李世民听着群臣的争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又是粮草。
又是高原。
这些问题,他何尝不知道!
“够了!”
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打断了所有人的争吵。
“吐谷浑之事,隔日再议!”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了那把折扇。
“啪”的一下展开。
“都传下去,看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内侍连忙接过折扇,小心翼翼地从丹陛之上走下,先是递给了离得最近的几位宗室亲王。
很快,折扇便在文武百官手中传阅开来。
“好字!”
“这笔力,雄浑霸道,简直绝了!”
“这是诗?马蹄之下皆王土好大的气魄!”
“不立封狼功,愧向青史书一笔!嘶写这首诗的人,绝对是个狠人!”
惊叹声,抽气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此起彼伏。
那些主和的文臣,在看到这首诗后,一个个都闭上了嘴,脸色复杂。
而那些主战的武将,则个个双眼放光,激动得满脸通红。
程咬金更是扯著嗓子喊道:“陛下!这是哪位大家写的?俺老程服了!这诗写到俺心坎里去了!”
李世民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最终落在了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的身上。
“辅机。”
“臣在。”
长孙无忌连忙出列。
李世民看着他,缓缓开口。
“你,给朕好好看看。”
“看清楚了!”
“尤其是这字,这诗里的气魄!”
内侍会意,立刻将折扇恭敬地呈到了长孙无忌的面前。
长孙无忌接过折扇,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他身为陛下的心腹,大唐的吏部尚书,当然明白陛下此举的深意。
这已经不是在单纯地欣赏一幅字,一首诗了。
这是在问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