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冷冷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满朝文武。
“朕今日,让诸位看这把扇子,并非是让你们来鉴赏什么文玩字画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而是想让你们知道,我大唐,并非无人!”
“这首诗,这笔字,都出自一人之手。”
“此人,乃鄯州下州刺史,周泽。”
周泽?
这个名字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
刺史?
还是下州刺史?
这这官职也太低了吧!
能写出如此气吞山河诗句的人,怎么会只是个小小的下州刺史?
程咬金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
“鄯州?那不是就在吐谷浑边上吗!陛下,这人叫周泽是吧?”
“俺老程觉得,这小子能处!有事他真上啊!”
秦琼和李靖等武将也是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满是赞许。
身处边陲,心怀天下。
这才是大唐的好男儿!
与那些只知道在朝堂上吵着要和亲的软骨头,简直是天壤之别!
李世民对程咬金的咋咋呼呼置若罔闻。
他的视线,如鹰隼般,死死地锁在长孙无忌的身上。
“辅机。”
“你身为吏部尚书,掌管天下官员的升迁调补。”
“朕问你。”
“似周泽这般的人才,为何至今仍屈居于一个下州刺史之位?”
“为何朕此前,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是你这个吏部尚书失职,还是另有隐情啊?!”
最后几个字,李世民几乎是咬著牙说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长孙无忌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皇帝这是动了真怒。
但他毕竟是长孙无忌,是跟随李世民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第一心腹。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开口。
“回陛下,非是臣有意埋没人才。”
“实在是这位周刺史官声狼藉,风评极差啊。”
什么?
官声狼藉?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都炸了锅。
刚刚还在为那首诗热血沸腾的武将们,全都愣住了。
程咬金更是瞪大了牛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长孙狐狸,你放什么屁呢!写出这种诗的人,能是坏人?俺老程第一个不信!”
“卢国公慎言!”长孙无忌脸色一沉,“本官所言,句句属实,皆有据可查!”
他转向李世民,从容不迫地继续说道:
“陛下,吏部的案牍库中,弹劾这位周刺史的折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几乎所有与他共事过的同僚,都对他颇有微词。”
“若非看在他治理地方,尚有些许功绩的份上,臣早就将他罢官免职了!”
长孙无忌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有理有据。
他刻意压制周泽不假。
但弹劾的折子,也是真的!
他就是要告诉陛下,我这么做,是按规矩办事,不是针对谁。
李世民眉头紧锁。
他盯着长孙无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大殿外的李丽质,更是急得不行。
怎么会这样?
周泽明明在鄯州百姓口中,声望极高,简直都快被夸成活菩萨了。
怎么到了官员嘴里,就成了官声狼藉?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殿内,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他那锐利的目光,扫过长孙无忌,又扫过那些脸色各异的文臣。
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升。”
“奴婢在。”内侍王升连忙小步上前。
“传朕旨意,立刻去吏部,将所有弹劾周泽的折子,全部给朕搬到这里来!”
“朕,要亲自过目!”
“喏!”
王升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快步跑出了太极殿。
长孙无忌的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陛下竟然要亲自查阅那些折子。
这
事情的发展,有些超出他的掌控了。
很快,几个小太监就抬着几个沉重的箱子,气喘吁吁地走进了大殿。
“砰”的一声。
箱子被放在了地上,里面装满了泛黄的奏折。
李世民看都没看长孙无忌,只是冷冷地说道:“打开。”
“辅机,你不是说弹劾他的折子很多吗?”
“来,你亲自给朕,给满朝文武,念念!”
“朕倒要听听,这位能写出‘马蹄之下皆王土’的周刺史,究竟都犯了些什么天怒人怨的大罪!”
长孙无忌的脸色,终于变得有些难看。
当众宣读?
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可皇命难违。
他只能硬著头皮走上前,从箱子里随意抽出一本奏折,展开,开始念。
“臣,陇右道监察御史王普,弹劾鄯州刺史周泽,目无上官,言行无状”
念了几句,他就念不下去了。
因为上面的内容,实在有些上不了台面。
无非是说,他去鄯州视察,周泽全程冷脸,爱答不理。
连顿接风宴都没安排,害得他只能自掏腰包住的驿站。
这算什么罪过?
顶多算是不通人情世故。
李世民一把从他手中夺过奏折,自己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表情就越古怪。
他干脆把奏折丢到一旁,又拿起一本。
“鄯州别驾李茂弹劾周泽,独断专行,不与同僚商议,凡州中要务,皆一人而决。”
再拿起一本。
“长史赵谦弹劾周泽,无故缺席州府议事,懒于政务”
李世民一本接一本地翻看着。
他念出来的罪名,也越来越离谱。
“弹劾周泽,不睦同僚,从不参加任何宴请。”
“弹劾周泽,怠慢上官,巡查之时竟在田间与农夫闲聊。”
“弹劾周泽,行为不检,时常深夜出入军营,与兵卒同食同寝”
一条条所谓的“罪状”被念出来。
大殿之内,却变得越来越安静。
那些武将们,先是惊愕,然后是憋笑,最后是满脸的敬佩。
程咬金更是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俺说长孙狐狸,这就是你说的官声狼藉?”
“不巴结上官,不跟你们这帮酸文人同流合污,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宴会,这就叫罪过?”
“那俺老程天天跟手下的大头兵们喝酒吃肉,岂不是罪该万死?”
长孙无忌的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这些折子上的罪名,确实太扯淡了。
单独看,每一条都显得周泽不合群,不懂规矩。
可连在一起看,一个刚正不阿,一心为公,不屑于官场迎来送往的孤臣形象,跃然纸上!
这哪里是弹劾?
这分明就是变相的表扬信啊!
李世民将最后一本奏折重重地拍在龙案上。
“好!”
“好一个官声狼藉的周泽!”
他的目光再次射向长孙无忌,这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怒火。
“辅机!”
“这就是你说的,句句属实?!”
“这就是你差点就要罢免的人才?!”
“你告诉朕,朕的大唐,到底是要一群只知道吃喝钻营,结党营私的蛀虫。”
“还是要一个能写出‘不立封狼功,愧向青史书一笔’的孤胆忠臣!”
大殿之外。
李丽质听着里面的动静,一双美眸越睁越大。
原来是这样?
那些所谓的罪状,竟然是这些事情?
不与同僚交流,是因为不屑于同流合污。
缺席议事,是因为懒得跟他们扯皮。
怠慢上官,是因为他把时间都花在了田间地头,军营兵卒身上!
这个周泽
他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