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感觉全大殿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有嘲讽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
他堂堂吏部尚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竟被程咬金这个莽夫当众指著鼻子骂。
偏偏,他还无法反驳。
因为程咬金说的,是事实。
那些弹劾奏折,就是这么扯淡。
李世民看着他,心中的怒火已经平息了不少。
他将身子往龙椅里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
“辅机啊辅机。”
“你让朕说你什么好。”
“这么一个大才,就因为不会做人,不会钻营,差点就被你一撸到底。”
李世民叹了口气。
“朕承认,这周泽的脾气,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不合群,不懂变通,简直就是官场泥石流。”
“把他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会得罪一大片人。”
“可你看看他干的事!”
李世民随手拿起一本奏折。
“视察之时在田间与农夫闲聊?他是在问今年的收成,是在看新修的水渠!”
他又拿起另一本。
“深夜出入军营,与兵卒同食同寝?他是在检查军备,是在安抚戍边将士之心!”
“这些事,你们这些弹劾他的人,谁去做了?!”
“啊?!”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一个实心任事的人,你们却嫌他身上有泥土味,嫌他不懂规矩。”
“朕要是真把他罢免了,那才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说到这里,李世民也觉得头疼。
这周泽,是个人才,毋庸置疑。
可这性格,也太那啥了。
完全就是个社交终结者。
提拔他?
放哪儿都得炸。
不提拔他?
这么个人才扔在鄯州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李世民自己都觉得心疼。
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再次投向长孙无忌,语气缓和了些。
“辅机,朕就好奇了。”
“这周泽,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是怎么当上这鄯州刺史的?”
长孙无忌此刻已经恢复了镇定,他躬身出列,沉声回答。
“回陛下。”
“周泽,乃是已故益州大都督、上柱国周丰之子。”
长孙无忌此言一出,大殿之内,武将那一片,瞬间起了波澜。
“周丰?”
“哪个周丰?”
“还能有哪个周丰!就是当年在益州死战不退,身中数十箭依旧屹立不倒的老将军!”
程咬金一拍大腿,眼睛瞪得像铜铃。
“俺就说嘛!什么样的爹才能生出这么个有种的儿子!”
“原来是老周的种!”
李靖,这位大唐军神,一直沉默不语的身躯,此刻也猛地一震。
他浑浊的双眼瞬间变得清亮,跨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陛下!”
“长孙大人所言,可是那位那位以身殉国的周丰将军?”
李世民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复杂。
长孙无忌继续解释道:“周丰将军因公殉职,按我大唐规制,其子可荫官入仕。”
“吏部考虑到周泽年少,便按规制降级任用,授其为鄯州刺史,以观后效。”
“此子到任初期,颇有建树,吏部考评皆为上等。”
“只是只是后来,弹劾他的奏折便如雪片般飞来。”
长孙无忌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李世民一眼,补充道。
“臣念及周丰将军的盖世奇功,不忍其子就此断送前程。”
“便将这些折子都压了下来,想着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
既解释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弹劾奏折,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爱护忠良之后的长者形象。
要不是刚才被李世民当众打脸,这番说辞堪称完美。
可惜,现在听起来,怎么听怎么虚伪。
程咬金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马后炮,谁不会放。”
李世民没理会程咬金的吐槽,他的目光落在了李靖身上。
李靖的眼眶,已经红了。
“周丰”
他喃喃自语,陷入了回忆。
“当年征讨南蛮,若非周丰率部死守侧翼,我军早已被分割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那一战,他浑身是血,硬是没退一步!”
“老臣这条命,可以说是周丰将军换回来的!”
秦琼也站了出来,声音沙哑。
“没错,老将军忠勇无双,乃我辈楷模。”
侯君集同样抱拳。
“周将军的恩情,我等不敢忘!”
一时间,大殿之上的将领们,群情激奋。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最重袍泽之情。
周丰,是他们心中真正的英雄。
如今得知周泽是英雄之后,再联想那些“罪状”,一切都说得通了。
将门虎子,脾气臭点怎么了?
有本事的人,有点个性怎么了?
这不叫官声狼藉,这叫虎父无犬子!
“陛下!”
李靖带头,所有武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周泽乃忠良之后,其父为国捐躯,其情可悯!”
“奏折所言,皆是细枝末节,不足为凭!”
“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万万不可寒了忠臣之心啊!”
声浪滚滚,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长孙无忌和那些文官们,一个个脸色发白,噤若寒蝉。
这阵仗,谁还敢说周泽半个不字?
怕不是要被这群杀才当场撕了。
李世民看着跪了一地的功臣宿将,心中百感交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亲自走下台阶,扶起李靖。
“药师,快快请起。”
“诸位爱卿,也都平身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暖意。
“你们的心意,朕明白。”
“朕何时说过要处罚周泽了?”
“朕刚刚还在夸他呢!”
李世民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朕只是在头疼,这么一个浑身是刺的宝贝,该怎么用,该放哪里才好。”
“行了行了,都别跪着了。”
“今天这事,议到这里吧。”
他挥了挥袖袍,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朕乏了,退朝。”
说完,他转身便向殿后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
“对了,吐谷浑和亲一事,改日再议。”
内侍连忙高喊:“退朝——”
群臣躬身行礼:“恭送陛下!”
长孙无忌直起身子,看着李世民离去的背影,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殿之外。
李丽质将里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的心,乱了。
周泽。
那个在扇子上写下“不立封狼功,愧向青史书一笔”的狂徒。
那个让她在鄯州吃了瘪,一直耿耿于怀的家伙。
竟然竟然是忠烈之后?
是那位连李靖伯伯都敬佩不已的周丰将军的儿子?
这个反差,也太大了!
一个英雄的儿子,不应该都是谦逊有礼,循规蹈矩的吗?
怎么会是那么一个那么一个嚣张跋扈,半点情面都不讲的家伙?
她想起在鄯州时,自己贵为公主,他却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想起他看自己时,那清冷淡漠,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眼神。
这哪里有半点忠良之后的样子?
简直就是个混不吝的刺头!
可父皇和那些将军们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不屑于迎来送往。
把时间都花在田间地头,军营兵卒身上。
一个一心为公,刚正不阿的孤臣形象,渐渐与那个讨厌的家伙重合在了一起。
李丽质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个周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人设,也太割裂了吧!
一开始,她还想着,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个家伙调回京城。
落到自己手里,好让他知道得罪本公主的下场。
可现在
她的想法,悄然发生了一点点变化。
报仇,肯定还是要报的!
本公主的面子不能丢!
但是
如果他真的像父皇说的那样,是个难得的人才
如果把他调回京城,能让他发挥更大的作用
那本公主“勉为其难”地帮他一把,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对!
就这么办!
李丽质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要亲自去看看!
去鄯州,再会会那个周泽!
她要亲眼看看,他到底是真的在为国为民,还是在故作姿态!
她要找到他的闪光点,也找到他的把柄!
然后,再把他弄回长安城。
到时候,是搓圆还是捏扁,不都看本公主的心情?
哼!
周泽,你给本公主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