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转过身,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不羁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得吓人。
“我的理想?”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的理想很简单。”
“也很花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
“鄯州,两万府兵。”
“我要他们每一个人,都穿上最顶级的重铠。”
“骑上最快的战马。”
“用上最锋利的横刀,配上能射穿敌人喉咙的强弓。”
“我要我的兵,上马能跟着我冲锋陷阵,下马能守住这鄯州城墙。”
“就这么简单。”
周泽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可这话里的内容,却让李丽质的心脏猛地一缩。
两万府兵,全员重装?
这这是疯了吗?
她出身皇家,虽然没上过战场,但基本的军事常识还是懂的。
大唐的府兵制,听起来是兵农合一,不占国家编制,不耗国家钱粮。
可这制度的背后,是对府兵个人的残酷剥削。
朝廷只负责配发一部分重装备,比如明光铠这种战略物资。
剩下的,战马、弓弩、横刀、随身衣物、十天半个月的口粮全都得府兵自备!
这简直就是个氪金游戏!
家里有钱的,装备精良,马匹健壮,上了战场活下来的几率自然就大。
家里穷的,砸锅卖铁也凑不齐一套像样的装备,骑着瘦马,拿着破刀,上了战场就是纯纯的炮灰。
所以,周泽说的这件事,根本不是“简单”两个字能形容的。
那是一座金山,不,是一座金山都填不满的无底洞!
“跟我来。”
周泽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城楼下走。
李丽质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城墙的甬道上。
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校尉,正带着一队士兵巡逻,看见周泽,立刻停下脚步,抱拳行礼。
“见过刺史大人!”
周泽点点头,目光却示意李丽质看那个校尉。
李丽质的视线落了过去。
只一眼,她的瞳孔就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校尉身上,赫然穿着一套保养得当的重型板甲!
虽然不是明光铠那种国之重器,但那厚实的甲片。
那森然的金属光泽,无一不在说明它的造价不菲。
一个九品芝麻官的校尉,竟然能穿上这种等级的铠甲?
李丽质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他一个九品校尉,怎么”
“怎么穿得起这个,是吗?”周泽替她把话说完。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套铠甲,连带着他手里的刀,腰里的弓,还有他家里养著的那匹马,全都是我掏钱买的。
“不是他一个。”
“是所有人都一样。”
周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李丽质的耳朵里。
“我不管他家里是富是贫,是官宦之后还是农家小子。”
“只要是我周泽手下的兵,上了战场,就得是同一个起点。”
“凭什么有钱人的命就比穷人的命金贵?”
周泽的语气陡然变得激烈起来,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垛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
融合在灵魂深处的记忆,此刻翻江倒海一般涌了上来。
那是与吐蕃的一场血战。
他亲眼看见,一个刚刚成年的年轻士兵,家里穷得叮当响,拿着一把卷了刃的破刀。
身上只穿着几片破烂的皮甲,就那么嚎叫着冲向了装备精良的吐蕃重骑兵。
然后,被一枪捅穿了胸膛。
鲜血喷出来的时候,那小子还扭过头,冲着他的方向,咧著嘴笑了一下。
那张年轻的,沾满了血和泥的脸,成了周泽永远的梦魇。
他看见另一个出身富家的队正,靠着家里给置办的宝马和精甲。
在乱军中七进七出,砍了三个敌人,最后全身而退,还得了军功。
公平吗?
这他妈的公平吗!
“都是爹生娘养的,都是大唐的子民!”
周泽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悲凉。
“他们把命交给我,不是让我看着他们因为买不起一把好刀,穿不起一件好甲,就白白死在战场上的!”
“这个狗屁的府兵制,说白了,就是让穷人家的孩子去送死!”
“我周泽没那么大的本事去改变朝廷的国策。”
“但我至少能让我自己手底下的这两万兄弟,活得体面一点,死得也少一点!”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像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李丽质彻底呆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原来是这样。
原来京城里那些关于他贪墨敛财,拥兵自重的传言,背后竟然是这样的真相。
他不是在为自己捞钱。
他是在为那两万将士捞命!
周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复下翻涌的情绪。
他转过头,看着李丽质,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所以,京城里那些人说得没错。”
“我就是贪。”
“我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搞钱。”
“倒卖军械,走私盐铁,只要不犯法,能来钱的路子,我全都干过。”
“因为我知道,吐谷浑那帮孙子,安分不了多久了。”
“大战随时都可能爆发。”
“我没时间跟朝廷里那帮大老爷磨嘴皮子,等他们慢悠悠地批下那点可怜的军费。”
“我要赶在开战之前,把我这‘小小的理想’给实现了。”
“等打完了这一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疲惫的,却又无比轻松的笑意。
“我就拍拍屁股走人,把这刺史的官印往桌上一扔,谁爱干谁干。”
“老子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钓鱼养老去。”
“这辈子,够了。”
他说完了。
城楼上,风声呼啸。
李丽质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了“老子就是这样,爱咋咋地”的脸。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的所有缺点,那些玩世不恭,那些粗鲁无礼,那些满嘴的浑话
在这一刻,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不。
那不是可爱。
那是一种让人心疼的悲壮。
他用一身的骂名,扛起了一城的安危,两万人的生死。
他像一头孤独的狼,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领地和同伴。
李丽质的鼻子一酸。
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她不是那个被吓哭的,娇滴滴的公主了。
这一刻的眼泪,是为了眼前这个男人。
为了他那份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理想。
也为了那些,她从未真正关心过的,在边关用血肉筑起长城的普通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