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
眼泪和灰尘混在一起,成了个大花猫。
可她现在一点都不在乎。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哽咽。
“所以”
她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
“所以你在鄯州城门口设卡收钱,也是为了这个?”
“所以你让商队必须雇佣你的兵当护卫,也是为了这个?”
“所以你倒卖军械,克扣粮饷,全都”
周泽转过头,斜了她一眼,那表情活脱脱就是“你才知道啊?”
“不然呢?”
他理直气壮地反问。
“你以为我真是个见了钱就走不动道的财迷?”
“我周泽的品味,很高的好不好?”
“要贪,我也得贪个大的。这点小钱,我他妈还看不上!”
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子,李丽质“噗嗤”一下,竟然笑了出来。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却已经绽放。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竟然会觉得一个贪官,一个无赖,一个满嘴脏话的粗鄙武夫可爱。
“我我或许能帮你。”
李丽质看着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在京中也认识些人,我有个伯父,在兵部有些分量。”
她小心翼翼地措辞,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
“我可以给他写信,让他在朝堂上为你美言几句,帮你争取军费。
她口中的“伯父”,自然就是大唐军神,卫国公李靖。
只要李靖开口,分量绝对非同小可。
周泽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
“省省吧,小丫头。”
“远水解不了近渴。”
“等朝廷那帮大老爷扯完皮,黄花菜都凉了。”
“再说了,”他撇了撇嘴。
“我这名声,在京城早就臭了。谁替我说话,谁就是我的同党。我可不想连累别人。”
他不想连累任何人。
他只想用自己的方式,走完这条他自己选的路。
李丽质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周泽噎了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换了个问题。
“那噶尔钦陵呢?”
她轻声问。
“你恨他吗?”
“就是那个打伤你父亲的吐蕃大将。”
这个问题,她藏在心里很久了。
周泽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城楼上的风,似乎也冷了几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丽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恨。”
他吐出一个字,简单,干脆,却沉重如山。
“我做梦都想拧下他的脑袋当夜壶。”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恨意。
“那是我爹。”
“他被打断了腿,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年,最后郁郁而终。”
“你说我恨不恨?”
李丽质的心揪了起来。
“可那是私仇。”
周泽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站在大唐的立场,他是敌人。”
“但站在吐蕃的立场,他是英雄。”
“他为吐蕃开疆拓土,他是吐蕃赞普最信任的刀。他做的,是一个将领该做的事。”
“我敬重他是个对手。”
“所以,我要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杀了他。”
“用我大唐的刀,砍下他这个吐蕃英雄的脑袋。这才是对一个军人,最大的尊重。”
“至于暗杀,下毒那是小人行径,我周泽不屑于干。”
李丽质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周泽的侧脸。
这个男人,有着最纯粹的恨,也有着最磊落的胸襟。
爱憎分明,坦坦荡荡。
她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不对啊。”
李丽质的脑子转得飞快。
“你天天在刺史府里不是钓鱼就是睡觉,一副懒得要死的样子。鄯州的政务怎么会处理得这么好?”
她来之前可是做过功课的。
这几年,鄯州的民生、军备、治安,样样都是上上考。
这跟眼前这个懒汉的形象,完全对不上号啊!
周泽闻言,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她。
“我说李莉姑娘,你是不是对一个优秀的管理者有什么误解?”
“什么叫管理者?”
“管理者就是负责指明方向,然后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干!”
“我要是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亲力亲为,那我养着手底下那帮人是干嘛的?吃干饭的吗?”
“我只要告诉他们,今年的目标是税收增加一成,治安案件减少两成,垦荒面积扩大三成。”
“至于怎么实现,那是他们该头疼的事。”
“做好了,有赏。做不好,就滚蛋换人。”
“这不比我一个人累死累活,效率高多了?”
他这套歪理,说得理直气壮,偏偏又让人无法反驳。
李丽质被他这套“老板论”给说得一愣一愣的。
这好像也很有道理。
“那你从吐蕃人手里买铁矿石,又是怎么回事?”
李丽质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她现在就像个问题宝宝。
“吐蕃可是我们的敌人!你买他们的矿,不是资敌吗?”
“资敌?”
周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小丫头,格局打开!”
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我这叫‘战以自给’!”
“你动脑子想想。”
“我卖给吐蕃人什么?丝绸,茶叶,瓷器。这些玩意儿能杀人吗?”
“不能。”
“那我从他们手里换来什么?钱!还有他们用不上的铁矿石!”
“我用吐蕃人的钱,买吐蕃人的矿,再造成刀枪铠甲,回头再用这些东西去砍吐蕃人。”
他摊开手,一脸的“我简直是个天才”。
“这叫什么?这叫完美闭环!我不仅没花朝廷一分钱,我还赚了吐蕃人的钱来强军!”
“你说,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李丽质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还能这样?
这操作,简直骚断了腿!
“那你之前说的那个‘分作合造’,又是什么?”
她抓住这个新词,追问道。
周泽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那个啊,可是我的独门秘方。”
“能让一套铠甲的制造成本,下降七成!时间缩短八成!”
李丽质的眼睛瞬间亮了。
成本下降七成?!
时间缩短八成?!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周泽能用同样的钱,同样的工匠,在极短的时间内,武装起数倍于以前的军队!
这这简直是足以改变战争格局的神技!
“想不想去看看?”
周泽看她一脸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笑了,像个引诱小白兔的大灰狼。
“我可以带你先行参观。”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搓了搓手指,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市侩笑容。
“我这作坊,可是军事重地。”
“参观费,可不便宜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