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行走的，大多是青壮年男女，他们各司其职。
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在加固街垒，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整个城池，就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精密战争机器。
“这这不对劲啊。”
程处嗣挠著头，满脸的纳闷。
“怎么感觉这城里的人，一点都不怕打仗？”
“不仅不怕，俺瞅着他们还有点兴奋？”
秦怀道则目光凝重，他指著街边一队队巡逻的民壮。
“陛下请看，那些人虽然穿着布衣，但队列整齐，手持长枪，分明是受过训练的兵士。”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幕牢牢吸引。
街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正佝偻著身子，仔细地为一个年轻士兵整理著身上的重铠。
那年轻士兵看模样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身板却站得笔直。
“臭小子，把腰给老子挺直了！”
老兵一边为儿子扣紧甲胄的系带，一边用粗粝的嗓音低吼。
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动作却异常温柔。
“这身铠甲，是周大人想尽办法给咱们鄯州府兵换上的，每一片甲叶都金贵得很！”
“上了战场，给老子机灵点！”
“别想着逞英雄，保住命才是第一位的！”
老兵狠狠地拍了一下儿子的后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但是！”
他话锋一转，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慑人的光。
“要是敢当逃兵，给老子丢人，就算你活着回来，老子也亲手打断你的腿！”
年轻士兵的脸涨得通红，他大声回应道：“爹！你放心！儿子晓得！”
“上了战场，只有战死的兵，没有逃跑的孬种！”
老兵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抬起手，想摸摸儿子的头，可手抬到一半，又猛地攥成了拳头，重重地锤在儿子的胸甲上。
“记住！咱们是大唐的兵！是周大人的兵！”
“流血，不准流泪！”
“去吧！”
年轻士兵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汇入开拔的队伍，没有再回头。
老兵一直站在原地，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支队伍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腰杆，这才微微塌了下去。
李丽质的眼圈有点红，她小声对李世民说：“父皇”
程处嗣也看得有些发愣，喃喃道：“这老头儿，对自己儿子也太狠了吧？”
李世民却没有动，他推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
大内高手和秦怀道等人立刻紧张起来，迅速围拢在他身边。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紧张。
他走到那老兵面前，以一副商贾的口吻，客气地拱了拱手。
“老丈，请了。”
老兵转过身，看到李世民一行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便也回了一礼。
“这位老爷有礼了，看您这架势，是外地来的商队吧？”
李世民点了点头：“正是。我们是从长安来的，想运些货物到西域去。”
“只是没想到，这鄯州眼看就要打仗了。”
他顿了顿，试探著问：“老丈，刚才那是令郎吧？”
“如此年纪就身披重铠，奔赴沙场，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只是您就舍得？”
老兵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自豪。
“舍不得，又能怎样？”
“吐谷浑的豺狼都快打到家门口了，当兵吃粮，保家卫国，这是咱爷们儿该干的事！”
“我儿子是府兵，正经的兵！现在去前线，应该的！”
李世民看着老兵身上的布衣，又问：
“那老丈您呢？看您身子骨还很硬朗，怎么没跟着一起去？”
老兵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老爷您这就不知道了吧？”
“咱们周大人有令，这叫‘全民皆兵，分级动员’！”
“我儿子他们，是‘现役之兵’，是打仗的主力，自然要顶在最前面。”
“像我这种退下来的老家伙，还有城里那些青壮，就叫‘预备之兵’！”
“预备之兵？”
李世民和程处嗣等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脸上都露出了好奇。
老兵一看他们不懂，顿时来了兴致，颇有些得意地解释起来。
“没错！就是预备着！”
“周大人说了，打仗不光是前线拼命，后勤也重要得很！”
“我们这些预备之兵，平时负责运送粮草、修缮城防、救治伤员。”
“真要是前线战事吃紧，现役的兵不够用了，我们这些人，随时都能拿起武器顶上去！”
老兵说著，挺直了腰杆，一股沙场老卒的悍勇之气油然而生。
“别看我老了，当年也是在军中砍过人的！真上了战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李世民又问：“那城中的老弱妇孺呢？”
“早就转移啦！”
老兵摆了摆手。
“周大人提前就在湟水县后方，靠近咱们大唐腹地的几个县，建了安置点。”
“仗一开打，所有非战斗人员，全都撤到后方去了。有吃有喝，安全得很！”
“现在这城里，留下的，全都是能打的，或者能帮忙的！”
“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吐谷浑想啃下咱们湟水县？呵呵，就怕他们把牙崩碎了，也啃不动一块石头！”
老兵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李世民听着，内心翻江倒海。
他想过周泽会练兵，会治政。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周泽竟然能将整个鄯州的民心、军心，凝聚到如此地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理了。
这是真正的军民同心，众志成城！
城中留下的每一个人，都是战士。
每一个人，都有着与这座城池共存亡的决心！
这是何等恐怖的战争动员能力！
他看着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苍老的老兵。
却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名为“大义”的东西。
为了家国，父送子，子出征，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怨言。
有的，只是身为大唐子民的责任与荣耀！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对着老兵，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程处嗣和秦怀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可是
老兵也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哎哎！老爷！使不得！使不得啊！您这是干什么！”
李世民直起身，双目灼灼地看着他，语气无比郑重。
“老丈，这一拜，非拜你个人。”
“我拜的，是你们满城的忠勇！拜的是我大唐不屈的脊梁！”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返回了马车。
老兵愣在原地，看着这队奇怪的商队，许久才回过神来，挠了挠头，嘀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