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每个将官的面前，都摆上了一份遗嘱，一支笔，一方砚台。
原本喧闹的酒席，此刻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粗糙麻纸时，那“沙沙”的声响。
有人写得很快，几句话交代完后事，便掷笔于旁，双目赤红。
有人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仿佛要将自己的一生，都刻在这薄薄的纸上。
还有人，写着写着，便有泪水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他们想起了家中的父母妻儿。
想起了黄土地里刨食的艰辛。
也想起了穿上这身军装时的誓言。
周泽没有催促。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直到最后一个人，也放下了笔。
他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外面，是深沉的夜色。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如同沉睡的巨兽。
“诸位！”
周泽的声音，穿透夜色。
“随我，拜祭这山川社稷！”
他撩起衣袍，对着窗外的天地，对着脚下的这片土地，轰然跪下！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
“我，大唐壮武将军，鄯州刺史，周泽！”
“今日，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懒散，而是充满了金石交击般的铿锵与决绝！
“身后，乃是大唐疆土，是万家灯火！”
“身前，乃是虎狼之敌，是蛮夷豺狗！”
“我等，退无可退！”
“唯有，死战而已！”
他举起三根手指，直指苍穹。
“我周泽誓曰：”
“只要我一息尚存，便寸土不让！”
“只要我血仍未冷，便血战到底！”
“此战，有死无生！”
“人若死，魂不灭，亦要化作鬼雄，护我山河，卫我大唐！”
“此誓，天地共鉴，神明共听！”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轰！
他身后的所有将官，全都跪了下来，面朝窗外，发出了此生最雄壮的咆哮！
“我等誓曰：”
“寸土不让，血战到底！”
“人死魂在，护我大唐！”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隔壁包房。
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站在门缝前，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极致的激动！
“好！”
“好一个‘人死魂在，护我大唐’！”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之中，竟也泛起了湿意。
这才是他大唐的军魂！
这才是他李世民的兵！
有此等将士，何愁四夷不平！何愁天下不定！
李丽质靠在墙上，早已泪流满面。
她捂著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周泽那一句句誓言，那个跪拜天地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父皇为何会对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男人，如此看重。
因为在他的骨子里，流淌著的是与大唐一脉相承的，最骄傲、最滚烫的血液！
秋月瘫坐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封你丫的”
“临战遗嘱”
“人死魂在，护我大唐”
这些话语，这些画面，彻底击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偏见。
她之前竟然觉得这样的人是懦夫？
她简直瞎了眼！
秦怀道和程处嗣，两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也是虎目含泪。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震撼！
是敬佩！
更是熊熊燃烧的战意！
他们也是军人！
他们听得懂那份誓言里，蕴含着何等决绝的意志！
噗通！
秦怀道猛地单膝跪地，面向李世民，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陛下！”
程处嗣紧随其后，重重跪下。
“陛下！”
他们没有多说一个字。
但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留下我们！
让我们追随周将军，死战沙场！
就连站在李世民身后的那几名大内高手。
此刻也都是攥紧了拳头，胸口起伏，眼中闪烁著从未有过的神采。
他们是皇帝的影子，见惯了生死，心如铁石。
可今天，他们这块铁，却被周泽用一腔热血，烧得通红！
整个房间里，所有人的心，都被那隔壁传来的誓言，彻底点燃了。
周泽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了身体。
那股冲天的决绝气势，慢慢收敛回体内。
他环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将官们，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欠揍的笑容。
“都起来吧，跪着干嘛？”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周某人提前给你们开追悼会呢。”
众人：“”
刚刚那股子热血沸腾，瞬间被他这句话给噎了回去。
将军，您能不能正经超过三分钟？
周泽站起身，让张拥将遗书一一收好，用油纸包了三层，贴身放著。
“好了，正事办完了。”
周泽拍了拍手。
“姑娘们，奏乐，舞起来！”
“让咱们的将军们，看看你们的身段，听听你们的曲儿！”
“今天晚上，不醉不归！”
丝竹声再次响起。
姑娘们擦去眼角的湿润，脸上绽放出最明媚的笑容，翩翩起舞。
将官们也放下了所有包袱，大声说笑，举杯痛饮。
仿佛这并不是什么战前的诀别宴，而是一场最寻常不过的庆功会。
周泽端著酒碗，走到每一个将官面前，郑重地看着他们。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们，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唐军礼。
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在左胸的铠甲上。
咚！
沉闷的响声，让每一个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最后，他走回主位，端起满满一碗酒。
“弟兄们。”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说句心里话，我不想当这个狗屁将军。”
“我只想带着你们去，再把你们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可我知道，这不可能。”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我不能保证你们每一个人都能活着回家。”
“我只能保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会第一个冲上去。”
“也会最后一个退下来。”
“如果连我都死了，你们”
他咧嘴一笑。
“就他娘的各自逃命去吧，别傻乎乎地给我报仇。”
“老子烂命一条，不值钱。”
“你们的命，比我的金贵！”
“都给老子好好活着，听见没有！”
众人眼眶通红，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端起酒碗。
“干了这碗酒！”
周泽高高举起酒碗。
“咱们黄泉路上，再做兄弟！”
“干！”
二十多名将官，异口同声地怒吼！
砰！砰！砰！
一碗烈酒饮尽，所有人同时将手中的瓷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碎裂的瓷片，伴随着冲天的豪情，在房间里回荡！
隔壁。
李世民沉默地听着隔壁的动静。
从写遗书时的笑骂，到最后的摔碗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