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字不落地,全都听了进去。
他的手,一直在抖。
这个周泽
时而玩世不恭,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又像个邻家大哥一样,嘱咐着手下保命。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李世民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了。
但他知道一点。
这是一个能把兵带成兄弟的将领。
这是一个能让手下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的将军!
“去。”
李世民忽然开口,对着身后的大内高手吩咐道。
“把春香楼的老板娘叫来。”
“是。”
大内高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很快,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跟着大内高手,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民妇拜见贵人。”
老板娘不知道李世民的身份,但看这气度,也知道绝非凡人。
李世民没有看她,目光依旧投向隔壁的方向。
“隔壁那一桌,今晚所有的花费,都算我的。”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桌上。
“这里面,是一百枚黄金开元通宝。”
“多的,就当是我赏你的。”
嘶!
老板娘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枚黄金!
这可是一笔巨款!
别说今晚这顿酒宴,就是把她这春香楼买下来,都绰绰有余了!
然而,老板娘却没有去拿那袋金子。
她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道:
“贵人,这钱,民妇不能收。
李世民转过头,眉头微皱。
“为何?”
老板娘挺起胸膛,大声说道:
“因为隔壁的,是为我大唐戍边的英雄!”
“他们马上就要去跟吐蕃人拼命了!”
“这顿酒,是他们的壮行酒,也可能是断头饭!”
“我一个妇道人家,上不了战场,杀不了敌人,能做的,也就是请他们喝顿酒,吃顿饱饭!”
“这钱,我不要!”
“就算倾家荡产,这顿酒,我也请了!”
她的话,掷地有声。
房间里,李世民、李丽质、秦怀道、程处嗣,所有人都动容了。
李世民看着老板娘,眼神中的威严,化作了一抹赞许。
“说得好。”
他点了点头。
“我大唐有你们这样的百姓,是国之幸事。”
“但是”
他话锋一转。
“这钱,你必须收下。”
“我不能让英雄们流血又流泪,更不能让你们这些心怀大义的百姓,寒了心。”
“收下吧。”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老板娘还想说什么,但接触到李世民的眼神,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她默默地拿起那袋金子,入手处,是惊人的沉重。
“民妇谢贵人赏。”
她深深一拜。
“好了,你下去吧。
李世民挥了挥手。
“记住,不要去打扰他们。”
“就说,是一个外地的富商,敬佩他们是英雄,替他们结了账。”
“是,民妇明白。”
老板娘躬身退下。
李世民看了一眼隔壁,那里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
他没有再停留。
“我们走。”
他带着众人,从后门悄悄地离开了春香楼。
就让那份最后的狂欢,不被打扰吧。
又过了一个时辰。
酒宴终于散了。
将官们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互相搀扶著,在张拥的安排下,被送回了各自的营帐。
周泽也喝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清明。
他走出包间,对着同样跟出来的张拥说道:
“老张,结账。”
张拥点了点头,正要去找老板娘。
老板娘却自己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周将军,张州丞。”
“账已经结过了。”
嗯?
周泽和张拥都是一愣。
“结过了?”
周泽问道,“谁结的?”
老板娘按照李世民的吩咐,笑着回答:
“是一位路过的外地富商。”
“他听闻将军和各位军爷即将出征,心生敬佩,便执意要替各位付了酒钱。”
“还留下了一大笔赏钱,说是给将军们壮行的。”
外地富商?
周泽眯起了眼睛。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那个“大财女”的身影。
毕竟,这么豪横的手笔,除了那个公主殿下,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可是不对啊。
他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这里是青楼。
是长安城最高档的销金窟。
良家女子,尤其是李丽质那种身份的,怎么可能进得来?
难道这小妞儿为了追星,已经这么没底线了?
还是说她有什么特殊的门路?
周泽百思不得其解。
他一把拉住老板娘,追问道:“老板娘,你再仔细说说,那个富商长什么样?”
“多大年纪?身边带了些什么人?”
老板娘被他这一下搞得有点懵,但还是努力回忆著。
“哎哟,周将军,民妇哪敢盯着贵人细看呐。”
她拍了拍脑门。
“就记得那位贵人说话一口纯正的官腔,气势特别足,让人不敢反驳。”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俊俏的年轻人,还有一个”
老板娘皱着眉,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还有一个脸拉得老长的闷葫芦,看着就不好惹。”
官腔?
气势足?
闷葫芦?
周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丽质那小妞儿确实是京城来的。
可她身边那个侍女秋月,是个“冷粗暴”,但绝对不是闷葫芦啊。
难道是她爹派来的管家?
周泽摇了摇头,把这个不靠谱的念头甩出去。
不过,不管对方是谁,这份情,他领了。
“行吧,我知道了。”
周泽松开手,对着老板娘点了点头。
“不管那位富商是谁,他能有这份心,敬重我大唐的军人,就是好样的。”
“替我谢谢他。”
他挥了挥手,示意老板娘可以走了。
老板娘走后,张拥凑了过来。
看着那些还在互相吹牛打屁,醉得东倒西歪的将官们,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将军,这位富商,真是豪爽!”
周泽却笑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群鲜活的生命,眼神里多了一抹沉重。
“老张,说实话,我真不想当这个狗屁将军。”
他的话很轻,却让张拥心头一震。
“将军,这是为何?”
周泽抬起手,指了指那些弟兄们。
“你看看他们。”
“一个个生龙活虎的,家里有老婆孩子,有爹有娘。”
“这一仗打下来,能有几个,能囫囵个儿地回去?”
“我宁愿在鄯州当我的刺史,管管民生,种种地,也比带着他们去跟吐蕃人拼命强。”
“这份责任,太重了。”
张拥沉默了。
他知道,周泽说的是实话。
一将功成万骨枯,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周泽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张拥的肩膀。
“行了,别在这儿感慨了。”
“你赶紧回去,把作战指挥体系再完善一遍,尤其是斥候和后勤,一个细节都不能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