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李丽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他全身的力气,才像是被瞬间抽空。
他踉跄著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垛上。
旁边一名士兵小声地问:“将军,还还追吗?”
“滚!”
周泽低吼。
士兵们吓得脖子一缩,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整个烽火台,又只剩下周泽一个人。
他摸索著拿起旁边的一个酒坛,拔掉塞子,仰头就往嘴里猛灌。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有满心的疲惫和无奈。
回去吧。
回到长安,回到你父亲身边去。
那里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忘了这里,也忘了我。
周泽将酒坛重重地放在地上,然后和衣躺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闭上了眼睛。
大战在即,他需要休息。
与此同时。
鄯州城西,三百里外。
连绵的营帐在月光下铺展开来,如同蛰伏的巨兽,一眼望不到头。
无数的火把,将整个夜空都映照得一片通明。
这里,是吐谷浑二十万大军的驻地。
中军帅帐之内,灯火辉煌。
一个身穿华贵皮裘,面容苍老却不失威严的老者,正坐在主位上。
他就是吐谷浑的可汗,慕容伏允。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桀骜的年轻将领。
正是他的儿子,此次攻唐的元帅,慕容尊。
“尊儿。”
慕容伏允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鄯州,是我吐谷浑东进的门户。”
“只要拿下鄯州,通往长安的道路,便再无阻碍。”
“父汗放心。”
慕容尊脸上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
“区区一个鄯州,守将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刺史周泽。”
“儿臣旦夕可下!”
慕容伏允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可轻敌。我听说,这个周泽,有几分本事。”
“本事?”
慕容尊嗤笑。
“在二十万大军面前,任何本事都是笑话。”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抹戏谑。
“不过父汗说得对,能兵不血刃是最好的。”
“儿臣已经派了招安的特使过去。”
“想必那个周泽,此刻正在考虑,要用什么姿势,对我行牵羊礼呢。”
帐内的吐谷浑将领们闻言,都发出了哄堂大笑。
牵羊礼,是战败者向胜利者投降时,最为屈辱的一种仪式。
在他们看来,小小的鄯州刺史,面对二十万大军,除了投降,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
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
“报!”
“元帅,招安特使回来了!”
“让他进来。”
慕容尊挥了挥手,嘴角噙著玩味的笑,准备欣赏一场好戏。
很快,那名特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只是他的样子,有些狼狈。
身上的官服被撕得粉碎,手里捧著一个盒子,里面是摔得四分五裂的官印。
“怎么回事?”
慕容尊眉头一皱。
特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丧著脸,一言不发,只是缓缓地把脸转向了众人。
帅帐内的烛光,清晰地照亮了他脸上的字。
那是用墨汁写上去的,笔迹张狂,力透纸背。
一边脸写着:“痴心妄想”。
另一边脸写着:“滚你妈的”。
整个帅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吐谷浑将领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慕容尊脸上的戏谑,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阴沉。
他死死盯着特使脸上的那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好。”
“好一个周泽!”
慕容尊怒极反笑。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一刀将面前的案几劈成两半!
木屑纷飞!
“传我将令!”
他的咆哮,响彻整个帅帐。
“三军听令!”
“三更造饭!”
“五更开拔!”
他血红著双眼,环视帐下众将,一字一顿地吼道。
“天亮之前,我要亲手拧下周泽的脑袋!”
“我要屠了那座鄯州城!”
鄯州城,客栈。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李丽质红着眼睛走了进来,眼圈肿得像两个桃子。
她一言不发,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壶就往嘴里灌凉茶,一副要把自己活活呛死的样子。
正在窗边负手而立的李世民转过身,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谁欺负你了?”
李丽质放下茶壶,倔强地扭过头,闷闷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
“没有?”
李世民的调门高了些。
“你当父我眼瞎吗?”
他差点脱口而出“父皇”二字,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眼睛都快哭瞎了,还说没有?”
他锐利的目光,扫向一旁瑟瑟发抖的侍女秋月。
“秋月,你说!”
秋月吓得一个哆嗦,差点跪下。
“老爷这”
她看看自家公主杀人般的眼神,又看看李世民阴沉的脸,简直想当场去世。
“是是周公子。”
秋月豁出去了,蚊子哼哼般挤出一句。
“他他也是为了公主好,怕公主在鄯州有危险,所以才才说了些过分的话,想气走公主。”
李世民的脸色更难看了。
“过分的话?”
他冷哼。
“他一个区区刺史,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对朕的”
他话到嘴边又是一顿,改口道。
“敢对我的女儿说重话?”
“他到底说了什么!”
李世民的怒火已经开始燃烧。
李丽质猛地站起来,挡在秋月面前。
“不准说!”
她越是这样,李世民心里就越是火大。
好啊。
胳膊肘都拐到别人家去了!
他这个当爹的,还没那个外人重要了?
李世民死死盯着秋月,一字一顿地命令。
“说!”
“一个字都不许漏!”
秋月被这股帝王之怒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公主的眼色,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周公子说说公主刁蛮任性,目中无人”
李世民的脸黑了一层。
“他还说说公主这样的女人,白送都没人要”
李世民的拳头捏紧了。
秋月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最后一击。
“他还说公主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啪!”
一声脆响。
李世民手中的青瓷茶杯,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茶水和瓷片混著血,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但他浑然不觉。
一股恐怖的怒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混账!”
“他算个什么东西!”
“敢咒我李世民的女儿嫁不出去?!”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
“朕现在就去宰了他!”
他怒吼著,抬脚就要往外冲。
整个客栈的空气,都快要凝固了。
“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