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之前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张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道:“回大人!已经安排妥当了!”
“我已召集了州府内所有精通算学和舆图的吏员,成立了专班。
“正在对当年渭水之盟的战例进行复盘和推演!”
他说到“渭水之盟”时,小心翼翼地瞟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心中的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曾几何时,渭水之盟是他不愿触碰的伤疤。
可如今,在这个年轻的刺史眼中,那场屈辱的对峙,竟然成了一场值得深入研究的经典战例。
他是在学习自己!
学习自己如何在劣势下,通过一系列的军事恫吓、政治手腕和个人胆魄,最终逼退强敌!
这一刻,李世民彻底放下了皇帝的架子。
他真正将自己代入到了“参谋长李紫天”这个角色中。
他想看看,这个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年轻人,接下来要如何应对这二十万大军。
“慕容尊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不是为了好看的。”
周泽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笃笃的声响。
“二十万人把鄯州围得水泄不通,这是典型的围点打援?”
韩易皱眉分析道。
“不。”
周泽摇了摇头。
“这是极限施压。
“他知道我们城里兵力空虚,所以想用泰山压顶的气势,先把我们的胆气给吓破。”
“如果我没猜错,他的下一步,就是派使节进城。”
“名义上是招降,给我们一个‘体面’投降的机会。”
“实际上,是想派人进来看我们的虚实。”
“看看我们这鄯州城里,到底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在故作镇定。”
周泽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而且,他派来的使节,规格一定很高。”
“双旌双节,代表着吐谷浑王庭的最高意志,以此来显示他们的‘诚意’。”
他的话音刚落。
“报——!”
又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情比刚才那个还要激动。
“大人!城外城外来了一名吐谷浑使节!”
“他他手持双旌双节,请求入城觐见刺史大人!”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脑子炸了一下。
张拥、韩易、张滨三人,看向周泽的眼神,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那简直是在看一尊活生生的神明!
料事如神!
这已经不是料事如神了!
这简直就是言出法随啊!
刚说完使节会来,使节就到了!
刚说完会是双旌双节,就真的是双旌双节!
李世民也是心头剧震,他看着周泽那张年轻而自信的脸。
这小子对人心的洞察,对局势的预判,已经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时。
门口又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大人!”
一名满身烟火气的盔甲工匠,捧著一套崭新的盔甲,大步走了进来。
那盔甲通体玄黑,在指挥部的灯火下,反射著幽冷深邃的色泽。
甲叶的连接处,用赤铜镶边,勾勒出古朴而威严的纹路。
肩吞、护心镜上,雕刻着猛兽,充满了力量感。
“大人!您要的盔甲,我们连夜赶制,已经打造好了!”
工匠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
“完全按照您的要求,减轻了三成的重量,同时在关键部位用双层甲片加固。”
“保证了防护力的同时,绝不影响您的活动!”
周泽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抚过冰冷的甲叶。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投向城外的方向。
那里,有二十万敌军。
那里,有吐谷浑的使节。
“好。”
周泽的脸上,露出笑意。
“来得正是时候。”
“大人,您看看,还满意吗?”
胡伯咧开嘴,脸上满是期待。
周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盔甲上移开,落在了胡伯和那几位老工匠捧著盔甲的手上。
那是一双双怎样的手啊。
布满了厚重的老茧,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油污和铁屑,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新添的伤口。
被锤子砸伤的淤青,被锋利的甲片划开的口子,被高温的火星烫出的水泡。
新伤叠著旧伤,纵横交错。
周泽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知道,这套盔甲,是这些老师傅们用一锤一锤的血汗,一夜未眠赶制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却故意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我说胡伯,你们这手是去刨地瓜了吗?”
“脏成这样,别把我的新盔甲给弄脏了。”
胡伯和几个老工匠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们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的手,下意识地就想往衣服上蹭。
可身上比手还脏。
“大大人,我们”
胡伯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指挥部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张拥和韩易都皱起了眉,觉得周泽这句话说得有些过分了。
人家辛辛苦苦给你赶制盔甲,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就连李丽质,都忍不住想开口替工匠们说两句。
然而,李世民却按住了她的手,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周泽的脸上。
他看到,周泽的眼眶,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微微泛红。
这小子,又在用这种别扭的方式,表达他的情绪了。
果然。
周泽飞快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东西放下,做得不错。”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都去账房领三倍的赏钱,然后好好休息!”
“谁要是因为赶工累倒了,我扣他全家工钱!”
胡伯和老工匠们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在关心我们?
可这关心的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李世民拉着李丽质,走到了那几位工匠面前。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他们,郑重地行了一个汉家大礼。
长揖及地。
“诸位辛苦。”
他的声音不高。
“我李紫天,代这鄯州城,代这大唐千千万万的子民,谢过诸位。”
“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靠的是你们在后方打造的精良兵甲。”
“这一拜,你们当得起。”
胡伯和工匠们哪里见过这场面。
一个看起来就是大人物的参谋长,竟然给他们这群臭烘烘的工匠行这么大的礼?
他们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手忙脚乱地回礼。
“使不得!使不得啊大人!”
“我们就是些匠人,打造兵器盔甲是分内之事,当不起您这样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