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裂隙的发现，如同在密不透风的钢铁堡垒中发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年久失修的墙缝。它微小，脆弱，充满未知，却让身处绝境的艾德里安和灰雀看到了撬动命运的一丝可能。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在极度的谨慎和压抑的兴奋中度过。灰雀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对那截异常字符流的解析中。她不敢直接使用协议提供的工具，只能依靠数据核心那古老但强大的通用破解模块和乳白光球的辅助计算，在意识层面进行模拟推演。过程如同在雷区中闭眼穿行，既要破解未知的古老加密，又要时刻防备被协议那无处不在的网络监控察觉。
艾德里安则继续扮演着“合作者”的角色。他主动向“仲裁者”汇报了关于信标对“守望者”频率产生微弱反应的“新发现”（隐瞒了具体细节和灰雀的进一步发现），并提出希望协议能提供更多关于“守望者”早期通讯协议的资料，以进行交叉验证。这是一个合理的请求，既展示了合作态度，也为灰雀的工作提供了掩护。
“仲裁者”同意了请求，相关资料被谨慎地开放。艾德里安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知识，同时，他将更多的精力用于观察。观察“仲裁者”和其他协议单元的行为模式，观察居住舱内监控系统的细微变化，试图在协议那冰冷高效的表象下，捕捉任何可能的规律或…“情绪”残留（如果人工智能有这种东西的话）。
时间在无声的对抗与紧张的等待中飞快流逝。距离最终决定的七十二小时时限，只剩下最后六小时。
灰雀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队长…我…我好像…解开了第一层…”她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带着虚脱和难以置信，“那段字符流…它不是错误代码…它是一个…一个非常古老的、基于某种生物神经脉冲信号模拟的…‘状态广播’？”
“状态广播？内容是什么？”艾德里安立刻追问。
“非常混乱…断断续续…我只能解读出几个重复出现的概念片段…”灰雀快速整理着信息，“…‘循环迭代…第…无法计数…’、‘…核心指令冲突…权重失衡…’、‘…创建者印记…消退…风险…’、‘…外部变量…‘火种’…扰动加剧…’、‘…寻求…稳定…或…重置…’”
艾德里安心头剧震。这些片段，听起来就像是…协议主脑在漫长运行中产生的某种…“自我诊断日志”？或者…是底层创建者留下的某种“后门”程序，在特定条件下触发的“呼救”或“警告”？
“循环迭代无法计数”…说明协议运行了难以想象的时间。“核心指令冲突权重失衡”…多个创建文明注入的指令，在无尽岁月和复杂变量影响下，可能产生了矛盾？“‘火种’扰动加剧”…显然指向他们这些外来者带来的影响。“寻求稳定或重置”…这或许就是协议急于对他们做出“处置”的根本原因——他们成了系统试图维持“稳定”或执行“重置”时需要处理的“扰动变量”！
“能定位这个‘广播’的源头吗？或者…反向发送信息？”艾德里安急切地问。如果能与这个可能代表协议“底层意识”或“古老后门”的存在建立联系，哪怕是最微弱的联系，都可能彻底改变他们的处境！
“太困难了…”灰雀声音苦涩，“这段广播像是从数据海洋的‘底层淤泥’里偶尔冒上来的一个气泡，出现的位置、时间、频率都毫无规律。而且它的编码方式非常原始，与协议现在的网络协议几乎不兼容，我现有的工具…除非能接入协议网络的物理核心层，或者找到一个稳定的‘接收端口’…”
接入核心层？找到端口？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希望的火苗似乎又要熄灭。
就在这时，居住舱的门无声滑开。“仲裁者”再次出现。这一次，他并非独自一人，身后还跟着“逻辑家”与“档案员”。三位协议高层的装甲指示灯都以一种同步的、缓慢的频率闪烁着，散发出一种无形的、更加沉重的压力。
“艾德里安上尉，灰雀技术官。” “仲裁者”的电子音依旧平稳，但艾德里安能感觉到，那平稳之下，似乎酝酿着某种“最终”的意味，“七十二小时深度推演已结束。协议主脑已得出最终评估结论与处置方案。”
来了！最后的时刻！
艾德里安和灰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灰雀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数据核心。
“基于对所有变量——包括‘虚噬者’动态、‘alpha-7绝对遮蔽区’威胁、‘幻光族’观测单元活动、你们携带物品的潜在风险及新发现（对特定频率反应）、以及你们自身作为信息载体的战略价值——的综合加权计算与百万次情景模拟，” “仲裁者”开始用毫无波澜的语调陈述结论，“最优解并非选项一（深度整合）或选项二（风险规避放逐）。”
不是一也不是二？艾德里安一怔。
“主脑判定，彻底整合虽可消除短期不确定性，但会导致‘火种’相关独特信息载体（即你们）的潜在战略价值折损，且可能因深度扫描引发未知连锁反应（基于对‘调和信标’复杂性的新认知）。彻底放逐虽可隔离风险，但会导致关键信息链断裂，且你们在未知星域的高概率覆灭，从宏观秩序对抗角度，亦属资源浪费。”
“因此，主脑提出‘选项三（优化协作协议）’。”
选项三？艾德里安和灰雀屏住呼吸。
“内容如下：”
“一、协议将承认你们作为‘火种计划’特定分支（基于‘万档案馆’及‘远见号’记录）合法继承者及独立行动单位的身份。”
“二、协议将提供一艘经过改装、具备基础自卫、跃迁及隐匿能力的小型舰船（非协议核心舰种），以及一批必要的补给与基础技术支持。”
“三、协议将与你们签订一份有限期的《信息共享与战略协作协议》。协议期间，你们需定期向协议指定节点汇报所获关键情报（特别是关于‘虚噬者’、‘alpha-7’、‘幻光族’及‘凋零-归寂’关联的新发现），并优先考虑在涉及共同威胁时进行战术协同。作为交换，协议将向你们开放部分非核心情报库查询权限，并在你们遭遇无法抵抗的‘凋零’或‘归寂’相关威胁时，提供一次性的、有限度的紧急救援（需符合协议核心指令优先级及资源状况）。”
“四、关于‘调和信标’，协议建议（非强制）在你们认为安全可控的前提下，尝试进行联合研究。研究必须在协议指定的、高度隔离的第三方中立区域进行，由双方共同监督。”
“五、此协作协议初始有效期定为五个标准循环年。到期后根据双方意愿及形势发展决定是否续签或变更。”
“六、签署协议后，你们需立即离开‘钢铁方舟’及协议核心控制区，自行活动。”
艾德里安快速消化着这些条款。这既非完全吸收，也非简单抛弃，而是一种…“外包”和“风险隔离”下的有限合作。协议承认了他们的价值，但不愿将他们完全纳入体系承担未知风险，而是给予一定支持，让他们在外面“自由活动”，同时通过协议条款“拴住”他们，持续获取信息，并在必要时进行干预。
这可能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保留了相当程度的自主权，获得了急需的资源和一艘船，还与协议建立了正式的、有条件的合作关系。
但是…“立即离开”…意味着他们必须马上踏上新的、更加独立也更加危险的旅程。而且，协议显然仍然将他们视为需要“观察”和“利用”的变量，只是换了种更“经济”的方式。
“我们…需要时间讨论条款细节。”艾德里安稳住心神，提出要求。
“合理。给予你们一小时进行内部商议。一小时后，必须给出明确答复：接受，或拒绝。” “仲裁者”干脆利落， “拒绝，则自动触发选项二（风险规避放逐）。”
门再次滑闭，留下沉重的寂静。
“队长…”灰雀看向艾德里安，眼中既有看到生机的希望，也有对未知前路的深深忧虑。
艾德里安走到观察窗前，看着外面“钢铁方舟”那冰冷宏伟的舰体。协议的计算冰冷而精准，给出的是一条充满风险但保有希望的“生路”。
而他，想起了那片黑暗的“铁幕”，想起了神秘的“幻光族”，想起了信标的低语和数据的裂隙…这条路，或许正是他想要的。
“准备一下，”他转过身，目光坚定，“我们接受。然后…离开这里。”新的征途，即将开始。而协议的网，依然无形地笼罩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