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狂乱节点”中亡命冲出的过程，如同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引擎在超载和损伤的边缘嘶吼，船体在残余能量湍流的拍打下呻吟。身后，那些被短暂迷惑的猎食者并未放弃，只是追击的速度和决心因 epsilon 节点广播的瞬间矛盾而有所迟疑，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当飞船终于彻底脱离节点的影响范围，重新没入相对“平静”的虚无黑暗时，所有人都如同刚从溺水中被捞出，瘫软在各自的岗位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沉重喘息和系统低沉的警报嗡鸣。
艾德里安被紧急送回医疗床，生命体征极度不稳定。强行压制“秩序膜”、倾泻混沌冲击“灯塔”核心的行为，对他的精神和身体造成了双重摧残。他体表的纹路光芒黯淡，时而急促闪烁，时而完全熄灭，口鼻间仍有暗红色的、带有微光的血丝渗出。编织者守在一旁，将最后的稳定剂和修复药剂注入，竭力稳定他那濒临崩溃的混沌平衡。
“他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来恢复。”编织者声音沙哑，“而且，这次冲击可能留下了某种……‘烙印’。epsilon 节点的秩序场和他混沌的接触太剧烈了，双方都可能留下了对方的‘印记’在他体内。”
这意味不明，但绝非好事。
“飞船状态？”指南针疲惫地问。
“能量储备见底，护盾发生器完全损毁，主引擎严重受损，出力不足三成。外壳多处破裂，部分区域仅靠应急凝胶维持密封。生命支持系统……还能坚持几天。”负责维修的遗民战士报告，语气沉重，“我们……几乎失去了机动性和防御能力。”
他们如同一艘漂浮在黑暗海洋上的、千疮百孔的破船，资源耗尽，伤员严重，前途渺茫。
短暂的沉默后，灰雀的投影闪烁起来，带着一丝异样：“刚才……在脱离节点时，我的备用传感器捕捉到了一段……非常微弱的、指向性很强的加密信号回波。来源……似乎是 epsilon 节点方向，但目标不是我们，而是……指向深空的某个特定坐标。”
“是什么内容？”
“无法完全破译，加密层级极高，且信号极其短暂。但其中反复出现几个关键词的片段，我对比了数据库……‘第七轮回’、‘深度混沌变量’、‘非预期互动’、‘协议冲突’、‘上报指令已生成’。”
上报指令？！epsilon 节点将他们这次“污染广播”的事件，记录并生成报告，上报给了……更上级的“东西”？
“‘织网’？还是……别的什么？”编织者感到一阵寒意。
“不知道。但可以肯定，我们这次行动，不仅没能消除威胁标记，反而可能引起了更高层级监控系统的注意。”指南针分析道，“我们现在的情况，已经经不起任何形式的追查或‘处理’了。”
更糟糕的是，艾德里安在昏迷中，再次开始了断断续续的呓语。这一次，他的声音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的深渊，内容也更加破碎和令人不安：
“……指令……收到了……”
“……‘观察者’……在……争论……”
“……‘变量’……超出……预期……”
“……‘筛选’……可能……提前……”
“……‘摇篮’……坐标……暴露……”
争论？变量超出预期？筛选可能提前？“摇篮”坐标暴露？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冰块，砸在众人心头。
“他在说什么？什么‘摇篮’？”灰雀问。
没人知道。但结合之前“神蜕”和“回收站”的见闻，以及 epsilon 节点的广播，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令人绝望的图景似乎正在拼凑：宇宙可能是一个巨大的、目的不明的“实验场”或“筛选装置”。他们这些文明，乃至“裂痕”、“锚点”、“回收网络”、“广播节点”等等，都只是这个装置的一部分。而艾德里安这个“混沌变量”，似乎正在引发某种……“系统异常”？
“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指南针强迫自己从绝望的臆测中挣脱，“我们首要任务是活下去，修复飞船，找到补给。艾德里安提供的‘混沌感应’暂时指望不上了，我们必须依靠自己。”
她调出星图——实际上是一片空白，只有他们当前（大概）的位置和 epsilon 节点的相对坐标。“我们需要设定一个切实可行的目标。能源、材料、安全……这三者，我们现在最缺的是能源和安全。”
“或许……”一名遗民战士犹豫着开口，“我们可以尝试……返回‘废弃神龛’附近？那里时间流速慢，能量消耗极低，至少可以让我们喘口气，利用现有的材料，慢慢修复飞船？”
“但那里也可能有未知风险，而且时间流速慢意味着我们‘恢复’所需要的时间也会被拉长。”编织者反驳，“更重要的是，我们不知道 epsilon 节点的‘上报指令’会引来什么。躲在一个固定的、可能被标记过的地点，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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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办？像现在这样漂流，能源耗尽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众人陷入僵局时，医疗床上的艾德里安，手指突然微微动了一下。他艰难地睁开一丝眼睛，瞳孔中的混沌星云几乎完全黯淡。
“……不……回‘神龛’……”他气若游丝地说，“去……‘暗流’……下游……”
“下游？”
“……epsilon 的广播……和我的……冲击……扰动了……‘暗流’……”艾德里安断断续续地解释，“下游……可能会……冲刷出……一些……‘东西’……被节点……过滤或排斥的……‘残渣’……或许……有我们能用的……”
他所说的“下游”，是指 epsilon 节点所在的“狂乱节点”息流的主要输出方向。那里汇聚了经过节点“处理”和“广播”后的混乱余波，可能裹挟着一些被节点判定为“无用”或“有害”而排出的物质或能量残渣。
去那里，如同在污水处理厂的下游寻找可回收物。危险，肮脏，但或许有一线生机。
“你能感应到具体方位吗？”指南针问。
艾德里安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太弱了……但……大致方向……可以……”
他提供了又一个基于混沌残留感知的、模糊的方位。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指南针最终拍板：“设定航向，前往‘暗流下游’区域。保持最低航速，节约能源。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和进行力所能及的维修。我们……去捡破烂。”
命令下达，疲惫不堪的队员们再次行动起来，尽管每一步都带着绝望的沉重。
飞船调整了微乎其微的航向，朝着艾德里安指示的那片虚无驶去。
艾德里安重新陷入昏迷，但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梦中也能感受到那来自更高层“指令”的无形压力，以及宇宙本身那冰冷、宏大、且目的成谜的运转。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与“广播塔”的正面冲突，代价惨重。如今，被迫走向宇宙“下水道”的出口，在污秽与残渣中，寻找那可能存在的、极其微薄的生存希望。而头顶的星空（如果还能看见），仿佛无数只冰冷的眼睛，正在记录着他们这挣扎求存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数据点”。
深渊的回响，在经历了短暂的“污染广播”后，变得更加微弱，却也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这深渊本身刻意制造出的、一个意料之外的“杂音”。而现在，这杂音，似乎正在引来管理员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