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向“暗流下游”的决定，如同在黑暗中向着想象中的污浊河流尽头漂流。引擎仅以维持最低限度姿态调整和前进动力的功率运行，发出病猫般的微弱呻吟。舷窗外，绝对的虚无似乎开始“稀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粘稠、仿佛充满无形“杂质”的晦暗。空间本身仿佛带着微弱的“阻力”，连飞船自身灯光的光芒都似乎被吸收得更快，视野变得更加局促。
“检测到微量的、非自然能量粒子流和物质碎片。”编织者报告，她的传感器调整到了极限灵敏度，“成分复杂，包含多种金属、晶体、有机（？）化合物碎片，以及高度衰减的法则污染残留。确实像是……经过高强度能量反应或信息处理后，被‘筛选’或‘废弃’的残渣。”
他们正航行在宇宙级“处理厂”的排污口附近。
“注意规避较大的碎片团，我们的护盾可经不起撞击了。”指南针提醒。
航行变得异常小心。不时有大小不一的、形状怪异的“垃圾”从黑暗中飘过——有烧融扭曲的金属块，有失去光泽、表面布满裂纹的晶体簇，有一些难以判断原本形态的、仿佛凝固泡沫般的半透明物质，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些疑似生物组织或机械构件的碎片，早已失去活性，颜色暗淡。
艾德里安依旧沉睡，但体表的混沌纹路在接近这片“残渣河”后，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共鸣”。不再是活跃的闪烁，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贪婪”的“吮吸”感？仿佛他体内的混沌，对这些高度污染、混乱、失去结构的“残渣”，产生了一种本能的“亲近”或“渴望”？
“注意他的状态，任何异常立刻报告。”编织者叮嘱监控的遗民战士。
就在这时，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相对“明亮”的信号——不是能量源，而是某种规则的、持续的低强度信息辐射。
“前方，十点钟方向，距离约五公里，有一个……较大的物体。形状相对规则，信息辐射特征……与周围残渣明显不同。”灰雀报告，“像是……某种设备的残骸，而且……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未完全耗尽的能量缓存？”
有“价值”的残骸？众人精神一振。
“小心靠近。保持距离观察。”
飞船缓缓调整姿态，向那个信号源靠拢。探照灯光束刺破晦暗，照亮了那个物体。
那是一艘飞船——或者说，一艘飞船的残骸。它大约有“漂泊者号”三分之二大小，风格极其古老，线条粗犷，表面装甲厚重但布满了巨大的撕裂伤和融穿孔洞。它静静地悬浮在残渣流中，随着微弱的暗流缓缓翻滚。船体上隐约可见一个几乎被磨灭的徽记——一个被闪电贯穿的三角形，这不是“先驱者协议”或已知任何势力的标志。
“从未见过的设计。”编织者快速扫描，“结构严重损毁，生命支持系统早已失效。但是……在其动力舱附近，检测到微弱的能量读数，可能是某个备用能源核心或电容器尚未完全释放。另外……它的主传感器阵列虽然破损，但部分单元似乎还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被动记录功能。”
一具漂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飞船残骸，还保留着一丝能源和可能的数据记录？
“能对接吗？或者远程提取数据和能源？”指南针问。
“船体破损严重，对接风险高。可以尝试释放维修机器人，携带数据提取探针和能源虹吸器，进行远程操作。”编织者建议，“但需要小心，残骸内部可能充满真空、辐射、结构坍塌风险，以及……未知的残留污染或防卫机制。”
“准备机器人。灰雀，掩护。”
“明白。”
小巧的蜘蛛型维修机器人从“漂泊者号”腹部释放，拖着纤细的线缆，缓缓爬向那艘古老残骸。它灵巧地从一个较大的裂口钻入内部。
传回的画面模糊、晃动，充满了雪花。残骸内部一片狼藉，到处是烧焦的痕迹、凝固的冷却液和漂浮的杂物。机器人根据扫描指引，艰难地穿过扭曲的通道，首先找到了那个微弱的能量源——一个严重变形、但核心仍在发出暗红微光的立方体装置，似乎是某种古老的聚变电池备份单元。
能源虹吸器小心翼翼地连接上去，开始缓慢抽取残存的能量。虽然不多，但足以给“漂泊者号”几乎枯竭的电池带来一丝缓解。
接着，机器人找到了主传感器阵列的数据核心——一个被厚重防护壳保护、但外壳已经开裂的黑色方块。数据探针接入。
“正在尝试读取……数据格式极其古老……正在解码……”编织者紧盯着屏幕。
几秒钟后，一些破碎的、夹杂着大量乱码的文字和模糊的图像开始浮现。
【……日志：第……未知循环……我们发现了‘信号’……来自‘边界’之外的‘信号’……充满诱惑……充满知识……】
【……回应了‘信号’……获得了‘蓝图’……‘锚点’技术……我们以为……找到了通往更高秩序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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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造开始了……但‘饥饿’也随之而来……从‘锚点’中渗出……它污染一切……我们试图关闭……但‘蓝图’锁死了协议……】
【……‘清扫者’来了……不是来帮助……是来‘回收’……我们只是……失败的实验品……】
【……最后的信息……警告后来者……‘信号’是陷阱……‘摇篮’是囚笼……不要回应……不要建造……逃离……如果还能逃的话……】
日志在此处中断。最后的画面，是一张极其模糊的星图片段，上面标记了一个坐标，旁边用颤抖的笔迹写着一个词：“摇篮？”
“信号”？“边界之外”？“蓝图”是陷阱？“摇篮”是囚笼？清扫者来“回收”失败的实验品？
这艘古老飞船所属的文明，似乎经历了和他们极其相似，甚至更早的遭遇！它们也是回应了某种“信号”，获得了“锚点”技术（蓝图），然后引来了污染和“清扫者”，最终覆灭。
“摇篮”……再次出现了。之前艾德里安的呓语中提到“‘摇篮’坐标暴露”。难道这个“摇篮”，就是那个“信号”的源头？或者，是所有这些“实验”的……“控制中心”？
“提取所有能提取的数据，包括那张星图碎片。”指南针声音凝重，“然后，我们离开这里。”
“能源虹吸完成，数据提取完成。机器人正在返回。”
然而，就在机器人即将钻出残骸裂口时，残骸深处，那早已沉寂的、破损的主能源管道残余部分，突然迸发出一连串不稳定的电火花！
紧接着，残骸内部响起一阵低沉的、仿佛能量过载的嗡鸣！那艘古老的飞船残骸，仿佛回光返照般，内部残留的某些系统被机器人活动或能源虹吸意外激活了！
“警告！检测到不稳定的能量积聚！残骸可能发生内部爆炸或能量泄漏！”编织者急喊。
“收回机器人！全速后退！”
机器人飞快地缩回线缆。两艘飞船立刻将所剩无几的引擎推力提升到最大，向后疾退。
几秒后，那古老残骸的核心部位猛地亮起一团刺目的白光，随即无声地膨胀、碎裂！冲击波裹挟着更多的金属碎片和能量残渣，向四周扩散！
尽管已经拉开一段距离，“漂泊者号”和“渡鸦”还是被冲击波追上，船体剧烈震动，本就脆弱的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新增了数道裂痕。
尘埃（如果虚空中有尘埃的话）落定。那艘古老的警告者，彻底化为了“残渣河”中更细碎的一部分。
船舱内一片狼藉，众人惊魂未定。
“……我们拿到了……警告。”艾德里安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眼，看着屏幕上残留的日志片段和那张模糊的星图，声音虚弱却清晰，“也拿到了……一个可能的目标。”
“摇篮？”指南针看向他。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体表的混沌纹路微微闪烁，仿佛在消化着刚刚获得的信息，以及那份来自远古亡者的、沉重如山的警示。
他们本意是来捡破烂求生，却意外地捡到了一封来自远古的、血写的警告信，和一个指向更大谜团（也可能是更大陷阱）的模糊坐标。
能源得到了一丝补充，但前方的迷雾却更加浓重，危险也似乎更加迫近。“残渣河”中并非只有无用的垃圾，也沉睡着过往牺牲者的遗言与秘密。
深渊的回响，如今又混杂了远古亡魂的悲鸣，指向那个名为“摇篮”的未知之地。是去追寻真相，还是将其视为另一个需要避开的死亡陷阱？在能源和希望都如此匮乏的此刻，这成了一个更加艰难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