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是”
王建国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还是不甘心地嚷嚷道:“如果林永贵不是凶手,林老庚也不是凶手,那凶手到底是谁?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村道上回荡,透著一股子浓浓的烦躁和憋屈。
这个问题,像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两条最主要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掐断了。
林永贵,有林老三这个关键人证,证明他昨晚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林老庚,仇恨最大,最懂仪式,可他那破败的身体就是最大的反证。
一个走几步路都要喘半天、咳起来惊天动地的残疾老人,怎么可能在深夜,悄无声息地摸到河滩,用重物活活砸死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
这说不通,逻辑上完全说不通。
四个人站在村道的中央,都沉默了。
赵朝援作为带队的队长,心里的压力无疑是最大的。
这案子本来就透著邪性,现在又陷入了僵局。
一个搞不好,流言蜚语传出去,说公安局无能,被“河神”耍得团团转,那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更重要的是,怎么跟县里交代?
“他娘的!”赵朝援吐出一口浓烟,低声骂了一句。
王建国一屁股坐在路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十分郁闷:“想不通,真是想不通!线索到这儿全断了,接下来咋查啊?难道真要回县里,把全村的男人都拉去过一遍筛子?”
这显然是气话。河湾村这么排外,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想把所有人都带走调查,不引起巨大的恐慌,根本不可能。
沈眠这时轻声说道:“会不会我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凶手会不会根本不是这两个人,而是我们完全没有注意到的人?”
“这个不排除啊,但问题是,除了林老庚和林永贵,谁还跟林国栋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
“难不成是林永贵那疯了的婆娘?”王建国这时出声回道。
沈眠给了他一个白眼,没有接话。
陈屹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泥泞的土地上。
大脑在飞速运转,将这案子从头到尾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林国栋的尸体、倒扣的破碗、七块青色鹅卵石、预言童谣、林老庚的仇恨、林永贵的沉沦、林国栋死前的醉酒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两个嫌疑人。
可现在,这两个嫌疑人,似乎都有了不成立的理由。
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宫,他们顺着唯一的两条路走到了尽头,却发现前面是两堵结结实实的死墙。
不对,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凶手既然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他不可能真的像鬼魂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一定有哪个细节,被忽略了。
是什么呢?
陈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路边的杂草,最后,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了王建国屁股底下坐着的那块石头上。
那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灰色石头,上面还沾著泥土。
石头石头!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朝援,喊道。
“赵队!”
“嗯?”赵朝援抬起头,看向他。
“我们好像忽略了一样东西。”陈屹的语气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这平静之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什么东西?”王建国也抬起了头,一脸莫名其妙。
陈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案发现场,那七块石头,是什么样的?”
“不就是石头吗?”王建国下意识地回答,“鹅卵石,河滩上多的是。”
“不。”陈屹摇了摇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是普通的鹅卵石,那是七块‘青色’的鹅卵石。而且,大小、形状都非常接近。”
赵朝援和沈眠对视了一眼,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赵朝援沉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想,凶手为什么要特意挑选七块颜色、大小、形状都差不多的青色鹅卵石?河滩上明明有各种各样的石头,他为什么偏偏要选这种?”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
之前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七星镇魂”这个仪式上,却下意识地忽略了石头本身的特质。
“你的意思是”赵朝援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好像抓住了什么。
“有两种可能。”陈屹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这种青色的石头,在‘七星镇魂’这个仪式里,有特殊的含义,凶手必须用这种石头,才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第二,”陈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种石头,在河湾村,或者说,在整个红卫公社,都是一种非常稀有、只在特定地点才有的石头!”
“如果第二种可能性成立,那么,只要我们能找到这种石头的产地,我们就有可能找到凶手留下来的其他线索!”
王建国猛地从石头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如果这石头只有一两个地方有,那凶手肯定去过那里!我们去那地方找,说不定就能找到别的线索!”
“有道理!”沈眠也激动起来。
赵朝援的脸上,也终于一扫之前的阴霾,露出了久违的振奋神色。
“好小子!”
“建国,你去找老张,让他立刻去村里打听,找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特别是以前干过石匠、泥瓦匠活的,问问他们,这种青色的鹅卵石,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是!”王建国和沈眠齐声应道,精神头瞬间就上来了。
“小沈,你们回村委会,把石头拿出来。”赵朝援看向沈眠,命令道。
“是!”沈眠点头应道,随后快步朝着村委会的方向走去。
转眼间,原本站着四个人的村道上,就只剩下了陈屹和赵朝援。
赵朝援点上一根香烟,吸了一口,看着陈屹,讲道。
“现在也别高兴得太早。这个线索能不能成立,还得看老张那边能不能问出个所以然来。要是这石头漫山遍野都是,那咱们就又是白忙活一场。”
陈屹点了点头,他明白赵朝援的顾虑。
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七块青色鹅卵石的“稀有性”上了。
两人一边聊著,一边踱著步往村委会走。
大概过了片刻,沈眠拿着证物袋跑了回来,刚喘两口气,就看见老张和王建国气喘吁吁地从一条小巷子里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瘦瘦高高、背着手的干瘦老头。
那老头看起来得有七十多岁了,满脸的褶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褂子,手里捏著一杆长长的旱烟袋,走起路来不紧不慢。
“赵队!陈屹!”老张跑到跟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指著身后的老头,兴奋地说道,“找著了!找著了!这位是林长发,年轻的时候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石匠,村里盖房、砌墙、打猪圈,都找他!他对这周边的石头,门儿清!”
赵朝援和陈屹精神一振,连忙迎了上去。
“老人家,你好你好。”赵朝援主动伸出手。
那被称为林长发的老石匠,只是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赵朝援和陈屹,并没有握手的意思,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典型的农村老人,对穿制服的人,天生带着一种敬畏和疏离。
赵朝援也不在意,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石头的特写照片,递了过去,开门见山地问道:“老人家,麻烦您给瞧瞧,这种石头,您见过吗?知道是在哪儿采的吗?”
林长发接过证物袋,眯着眼睛,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
林长发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似乎在回忆著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将证物袋还给赵朝援。
“这玩意儿”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叫‘青胆石’。”
“青胆石?”赵朝援和陈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兴奋。
有专门的名字,这就说明,这石头确实不一般!
“对。”林长发点了点头,吧嗒了一口旱烟,“这石头,看着好看,青幽幽的,跟好玉似的,但其实不顶用,质地太脆,不能拿来盖房,也不能拿来铺路,一砸就碎。”
“那那这种石头,一般都用来干啥?”陈屹连忙追问。
林长发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干啥”他嘟囔了一句,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才慢悠悠地说道,“早些年,还没破四旧的时候,村里祭祀河神,有时候会请我,用这石头,雕一些小牌牌,或者镇物啥的说是这石头有灵性,能通鬼神。”
祭祀!
又是祭祀!
陈屹的心猛地一跳!
这条线索,和案发现场的“七星镇魂”仪式,完美地对上了!
凶手选择这种“青胆石”,根本不是因为它稀有,而是因为它在本地的祭祀传统里,本身就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那这种石头,在什么地方才能找到?”赵朝援的声音都有些发紧了,他死死地盯着林长发,生怕从他嘴里听到“到处都有”这四个字。
林长发抬起手,用他的旱烟袋,朝着村子北边的方向,遥遥一指。
“顺着村口的河,一直往上游走,走到头,有个地方,叫‘老龙湾’。”
“那地方,以前是个老河道,后来河水改道,就剩下一个大水湾子,周围全是乱石滩。只有那地方,才有这种青胆石。”
“只有那儿有?”赵朝援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嗯。”林长发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就那儿有。那地方邪乎得很,阴气重,平时除了我们这些采石头的,村里人,没谁乐意往那儿去。”
成了!
赵朝援激动得差点一拍大腿!
唯一的产地!
还和祭祀有关!
而且还是个平时没人去的偏僻地方!
这简直就是上天送来的线索!
凶手如果要去那里挑选作案用的石头,就必然会留下痕迹!一个腿脚不便的林老庚,或者林永贵,都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老人家,太谢谢您了!”赵朝援紧紧握住林长发的手,这次老头没再躲闪。
“赵队,我们立刻去老龙湾!”陈屹当机立断地说道。
“对!马上去!”赵朝援转头就对王建国、沈眠喊道,“别耽搁了!带上勘查设备,去老龙湾!”
“老张,你和老刘留在村委会,有事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是。”老张点头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