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秒还状若疯虎的林永贵,瞬间就僵住了,他抬起头,看向王琴,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整个院子,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村民,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著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赵朝援指著王琴,也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琴没有理会任何人,她的目光,始终都落在林永贵的身上,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解脱。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不再是疯癫的、痴傻的怪笑,而是一个妻子看着自己丈夫时,那种温柔而又悲伤的笑。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蜡黄的脸颊,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永贵,”她又喊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我对不起你。”
说完,她迎向了陈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位公安同志说得对。”
“永贵不是凶手,人,是我杀的。”
此话一出,河湾村的村民全都愣了,脸上满是茫然。
一旁的老张按著林永贵的手都下意识地松开了。
赵朝援和老张俩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茫然。
陈屹的表情很平静,只是静静地看着王琴,似乎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不!不是她!是我!”
最先从这片死寂中反应过来的,是林永贵。
他不顾一切地朝着王琴的方向冲去,嘴里语无伦次地嘶吼著:“你们别信她!她疯了!她是个疯子!她说的话都是胡话!人是我杀的!是我啊!”
他想冲到王琴面前,想堵住她的嘴,想让她继续“疯”下去。
然而,他刚冲出两步,就被回过神来的王建国和老张一左一右死死地架住了。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林永贵拼命地挣扎着,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哭喊著,哀求着,声音凄厉得让人心头发酸。
在场之人也都不是傻子,明白了林永贵是想要为自己媳妇顶罪,故意这样说的,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永贵,”她看着他的眼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悲伤和释然,“我装疯,是为了报仇。现在仇报了,就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也不想再装下去了太累了。”
林永贵浑身一震,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
王琴没有再看他。
“别说了,你别说了”林永贵把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是我杀的,就是我杀的!你是个疯婆子,你啥都不知道!你快闭嘴吧!”
王琴没理会丈夫的哀求,再度看向赵朝援等人。
赵朝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一旁的陈屹看着这个瘦弱的女人,心里同样五味杂陈。
“前天晚上,我穿着秀云生前的衣服,就站在那条必经之路上,等著林国栋,林国栋喝多了,我将他引诱到河边趁他不注意,抄起早就藏好的石头,照着他后脑勺就砸了下去。”
王琴说得轻描淡写,可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子寒气。
“一下,两下我也不记得砸了多少下。我就想着,这畜生害了我闺女,我就得让他偿命。他死了,我心里才舒坦。”
林永贵趴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手死死抓着地上的土,指甲都翻了盖。
“那些石头”陈屹开口问道。
“石头是我半年前就开始捡的。”王琴点了点头,“我知道那叫青胆石,村里老人都说那玩意儿能镇魂。”
“还有那童谣也是我写的,我就是要让全村人都知道,是河神发怒了,是冤魂来索命了!我要让他林国栋死了也不得安生,让他下辈子投胎都做不了人!”
赵朝援听得后背发凉。
陈屹看着她,问出了心中最大的那个疑问,“据我所知五年前秀云溺水,是因为在祭奠她奶奶,意外失足溺死的,你是怎么确定是林国栋逼死秀云的?”
如果只是怀疑,一个母亲很难做到这一步。毕竟杀人偿命,这是要把自己一家子都搭进去的绝路。
王琴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丝凄惨的笑。
“意外?祭奠奶奶?”
她摇了摇头,眼泪再次涌了出来,“秀云最恨的就是她奶奶。”
“永贵他娘,重男轻女,老封建。秀云刚生下来,她就要把孩子溺死在尿桶里,说赔钱货养了也是白养。秀云长大了,她非打即骂,大冬天的让孩子光着脚去河里洗衣服,秀云的手冻得全是疮,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王琴的声音有些发抖,“秀云跟我说过,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奶奶。微趣小税 嶵歆蟑踕哽鑫筷那老太婆死了,秀云连哭都没哭一声。她怎么可能大半夜的,跑到河边去给她奶奶烧纸祭奠?”
陈屹闻言沉默了,重男轻女的思想别说现在了,就是未来依旧存在。
“还有。”王琴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秀云是‘水鸭子’。”
“水鸭子?”沈眠愣了一下。
“秀云从小就在河边长大,水性好得很,五年前那会儿,天旱,河水根本就不深。那河滩边上,水顶多刚没过大腿根儿!”
“一个水性那么好的大活人,掉进那是只到大腿根的水里,还能淹死?”
王琴说完,主动走了过来,伸出双手,并拢在一起,递到了赵朝援面前。
“警察同志,我认罪。”
赵朝援看着这双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动弹。
他办案这么多年,抓过的杀人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觉得这手铐有千斤重。
老张在旁边抹了一把眼睛,把头扭到一边。
陈屹叹了口气,走上前,从腰间取出手铐。
“咔嚓”一声轻响。
冰冷的金属扣在了王琴的手腕上。
“王琴,你犯了杀人罪,现在我们依法将你逮捕。”陈屹的声音很轻。
王琴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反抗,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林永贵见状,疯了一样爬起来要冲过去,却被王建国和老张死死按住,他红着眼看向王琴,止不住的摇头,嘴里发出凄厉的哭喊。
凄厉的哭喊声在夜空中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颤。
院子里围观的村民们,彻底没了声响。
他们看着被戴上手铐、神情却异常平静的王琴,再看看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一样崩溃的林永贵,一个个神情复杂,心里都不是滋味。
谁能想到,这个轰动了全村,闹得人心惶惶的“河神索命”案,背后的真相,竟然是这样一个让人唏嘘的悲剧。
林国栋是村里的恶霸,死有余辜。
可王琴杀人偿命,林永贵这个家,也彻底完了。
赵朝援心里也堵得慌,猛地转身,冲著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们就是一声怒吼。
“热闹看够了没有?都散了。”
“什么河神?什么冤魂索命?全都是封建糟粕!听了这么多年的广播,脑子都长到狗身上去了吗?”
“凶手,是人!不是什么狗屁的河神!”
他的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在场每一个村民的脸上。
特别是那些之前跪在河边,带头祭拜的妇女和老人,此刻更是羞愧得满脸通红,脑袋都快埋到裤裆里去了。
“我告诉你们!”赵朝援的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我们是新社会,讲的是科学,是法律!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什么神仙皇帝!更没有什么狗屁的河神!”
“能保护你们的,只有我们自己,只有人民的政府,只有国家的法律!”
“以后谁要再敢在村里搞这些封建迷信活动,散布谣言,蛊惑人心,破坏社会安定!一律按破坏社会治安罪论处!抓起来,关到学习班里去,好好改造思想!”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村民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陈屹站在赵朝援身后,没有出声。
他心里清楚,赵朝援这番话,不仅仅是在训斥村民,更是在做一种“政治表态”。
在这个年代,“封建迷信”是一个非常敏感和严重的政治问题。一个地方如果出了这种事,传到上面去,从村干部到公社领导,甚至县里的领导,都要承担责任。
赵朝援现在必须要把这个调子定死,把“河神杀人”的谣言彻底掐灭在河湾村,绝对不能让它扩散出去。
“都听明白了没有!”赵朝援又是一声大喝。
“明明白了!”人群中,稀稀拉拉地响起了几声回应。
“大声点!没吃饭吗!”
“明白了!”这一次,声音齐刷刷的,响亮了不少。
“明白了就都给我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别在这儿杵著,耽误我们办案!”赵朝d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群苍蝇。
村民们如蒙大赦,再也不敢停留,人群“呼啦”一下散开了,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跑慢了被领导抓去当典型。
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大院,瞬间就变得空空荡荡。
只剩下几个公社和村里的干部,以及陈屹他们这些办案人员。
还有跪在地上,已经哭不出声的林永贵,以及一旁的王琴。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朝援压下心头的烦躁,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村长林长胜。
“林村长!”
“哎!赵队长,我在!”林长胜听见声音,连忙走了过来。
赵朝援出声说道。
“从明天开始,你在村里组织思想学习!讲科学,讲法律,讲我们党和政府的政策!必须把这些封建迷信的歪风邪气,给我彻彻底底地扭转过来!”
“这件事,我告诉你,不是小事!这是一项政治任务!你要是完不成,我第一个就找你算账!”
“是!是!保证完成任务!”林长胜哪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陈屹在一旁听着,心里明白,这思想工作恐怕得做好一阵子了。
河湾村这种封闭落后的地方,几百年的观念,不是开几次会就能轻易改变的。
但赵朝援的态度,至少能把这股歪风的苗头给强行按下去。
敲打了村长,赵朝援又把目光转向了那具还停放在村委会另一间屋子里的尸体。
“还有,林国栋的尸体,你马上去通知他的家人,让他们连夜拉走,该安葬安葬,该火化火化,别再停在这里了!”
林长胜一听,点了点头:“我这就去通知。”
说完,他便带着两个村干部离开了村委会。
随后赵朝援转过身,看着依旧被王建国和老张架著的林永贵,还有不远处站着的王琴,眉头又紧紧地锁了起来。
王建国这时出声问道:“赵队,这两个人,你看怎么办?”
赵朝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王琴是主犯,证据确凿,她自己也供认不讳,这个没什么好说的,必须带走,依法处理。”
法律就是法律,无论背后的原因多么令人同情,杀了人,就必须承担后果。
这一点,没有任何情面可讲。
陈屹点了点头,这也是他的想法。
“赵队林永贵呢?“老张的目光落在了林永贵的身上,“这小子,明知王琴是凶手,还故意逃跑,引开我们,给我们调查制造了这么大的麻烦。这算不算包庇罪?或者,妨碍公务?”
按照法律条文,林永贵的行为,确实已经构成了犯罪。
王建国有些不忿地说道:“赵队,要我说,这小子也得一块儿带走!要不是他瞎搅和,咱们能在那后山里跟没头苍蝇一样转悠那么久?还差点让您走了火!”
老张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唉,话是这么说,可他也是个可怜人啊。媳妇杀了人,他一个大男人,不替媳妇扛着,还能怎么办?”
沈眠这时也走了过来,看着林永贵,眼神里满是同情。
“赵队,林永贵他虽然有错,但情有可原,能不能从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