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零八章 闲言虚荣
范槐礼回来的消息,像投入连城镇的一颗石子,在街坊邻里间漾开层层涟漪。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议论,说范家那个被抓壮丁的老二回来了,瘦得像根柴禾,还咳得厉害。可没过几日,传言就变了味——有人说范槐礼在国民党部队里当了大官,肩章上缀着金星;还有人说他带回来一箱子金银财宝,夜里都能听见金条碰撞的响声;更有甚者,说他娶的媳妇是军阀大户人家的小姐,陪嫁的箱子能从院门口排到河桥。
范家院子里的门槛,一时间都快被踏破了。东头的马婶提着一篮鸡蛋来串门,眼睛在堂屋里溜来溜去,嘴上说着“给槐礼兄弟补补身子”,实则想看看那传说中的“财宝箱子”;西头的鲁大爷拄着拐杖来唠嗑,反复打听范槐礼在部队的“官职”,听说只是个少尉,还咂咂嘴说“咋也得是个团长才像样”。
范槐明被这些传言搅得心烦,却也不好发作,只能客客气气地招呼,一遍遍解释“槐礼就是个小兵,啥也没带回来,就带了身病”。可没人信他的话,反倒觉得他是“财不露白”,遮掩得越紧,越说明家底厚实。
范槐礼躺在炕上养病,听着院外的议论,只是不住地咳嗽,眼里泛起苦涩。刘慧给他捶着背,轻声说:“别往心里去,乡亲们就是图个新鲜。”他点点头,却忍不住想起宋狗宝——要是狗宝还在,大概会叉着腰跟人吵架,说“俺们当兵是为了打鬼子,不是为了发财”。
范槐明和范槐荣没功夫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尹家台的庄稼到了收秋的关键时候,大麦的麦穗已经黄透了,土豆秧子也红得像火,再不收就要被秋雨泡烂。兄弟俩简单给范槐礼两口子安顿了东厢房,铺了新晒的麦秸,又让王莲香每日熬些小米粥给他们补身子,便匆匆赶回了尹家台。
沙沟两岸的田地里,到处是忙碌的身影。范槐明和范槐荣天不亮就下地,挥舞着镰刀割大麦,汗水浸透了粗布褂子,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中午就在地头啃两个干硬的玉米饼,就着山泉水往下咽。范槐荣总念叨:“等收完这季,就给槐礼弟抓副好药,他那肺气肿可不能拖。”
大通河边的地收得快,几天功夫就把青稞和土豆运回了家里。尹家台的庄稼多,两人雇了村里两个劳力帮忙,用驴车一趟趟往回拉,足足跑了好几天,才把所有粮食归置进地窖。看着堆成小山的麦子和土豆,范槐明心里踏实了不少:“今年的粮够吃了,还能余点换钱给槐礼治病。”
秋收刚结束,范槐明就跟范槐荣商量:“槐礼在四川还有俩孩子,当年打仗时送给他岳父母照顾了,现在得接回来。”范槐荣也觉得该接,只是担心路途遥远,范槐礼的身体吃不消。
“我陪着去。”范槐明拍了板,“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让刘慧也跟着,她熟悉路。”
定下日子后,王莲香给他们收拾了行李,缝了几件厚衣裳,又烙了一摞玉米饼当干粮。范槐明把卖药材攒的钱全取了出来,用布包了几层揣在怀里,反复叮嘱范槐荣:“家里就交给你了,照顾好嫂子和孩子们,别让槐礼惦记。”
范槐荣点着头,送他们到河桥码头。看着载着范槐明、范槐礼和刘慧的船慢慢驶远,他心里突然空落落的,转身往家走时,脚步都有些沉。
这时候的连城已经入冬了,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刀割。范槐荣闲着没事,想起他和范槐青以前的营生,便把那辆旧驴车修了修,装上些针头线脑、火柴肥皂,打算走街串巷做点小买卖,挣点钱不仅可以补贴家用,也好给范槐礼抓药。
头几天出门,生意不温不火。他学着当年范槐青的样子,吆喝着“针头线脑嘞——”,声音有些生涩。路过聚福酒馆时,他下意识地绕着走,想起当年范槐明在这里输光家产的事,心里还隐隐发疼。
这天在连城的集市上,几个相熟的村民围了上来。其中一个姓火的汉子拍着他的肩膀笑:“槐荣兄弟,现在可是‘官家人’了,咋还干这营生?你二哥当大官挣的钱,够你躺一辈子了吧?”
范槐荣脸一红,赶紧摆手:“别瞎说,我二哥就是个被抓去的小兵,哪有啥钱。”
“嗨,还瞒啥!”另一个村民挤眉弄眼,“都传开了,你二哥在国民党后勤上管事,那油水肥着呢!光是军饷就够买几亩好地了!”
范槐荣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众人羡慕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自己寒冬腊月里架着驴车挨冻,想起范槐礼那件洗得发白的干部服,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要是二哥槐礼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有钱”,自己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他没再解释,只是嘿嘿笑了两声,算是默认。那几个村民见状,更觉得传言是真的,围着他问东问西,说“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乡亲”。范槐荣被捧得有些飘飘然,腰杆都挺直了些。
从那以后,范槐荣的心思渐渐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卖力吆喝,遇到熟人打趣,也只是半真半假地说“槐礼以前是在后勤上,军饷是不少,就是战乱中都丢了”。这话既维护了面子,又解释了为啥家里还这么“普通”,听得人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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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傍晚,他架着驴车回连城,把车停在院门口,想去街口的小饭馆吃碗热汤面。刚坐下,就听见邻桌几个汉子在议论他。
“那不是范家老三吗?他家老二原来可是国民党的官!”
“看着不像啊,还自己架驴车做买卖。”
“人家那是低调!你没听说?他家老二的媳妇娘家也是当大官的,那条件好了去了,他俩能差吗?”
范槐荣听着,心里像被猫抓似的,既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一个汉子认出了他,端着碗凑过来:“范兄弟,听说你二哥在后勤上时,手可松了?”
范槐荣喝了口酒,脑子一热,顺着话头吹了起来:“那是!他在团后勤处当干事,管着粮草军械,每月军饷就够买头黄牛,底下人送的礼都堆成山了!”他越说越离谱,把听来的“官场轶事”都安在了范槐礼身上,“就是后来打仗乱了,不然……”
众人听得眼睛发亮,纷纷给他敬酒,说“以后可得靠范家兄弟提携”。范槐荣被捧得晕头转向,酒喝得更欢了,连自己姓啥都快忘了,只觉得这寒冬腊月里架驴车的苦,实在太委屈了。
回到家时,他醉醺醺的,王莲香扶他上炕,皱着眉说:“你咋喝这么多?你不清楚咱家这条件吗,二哥还病着呢,你咋不说省点钱给他抓药?”
范槐荣挥着手,大着舌头说:“抓啥药……等槐礼……等他跟他岳家联系上……钱就来了……”
王莲香没听懂他的胡话,只是叹了口气,给他盖好被子。一旁的范恩成皱着眉,他在学堂听先生说“国民党是反动派”,不明白为啥爹总说二伯“当官”的事,还说得那么得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范槐荣越来越沉迷在这种虚幻的“荣光”里。邻居见了他,都改称“范三哥”,孩子们喊他“军官家的三叔”,连学堂的先生见了他,都客气了几分。他渐渐懒得出去做买卖,整日在家门口晒太阳,跟人吹嘘范槐礼的“光辉历史”,连地里的活都懒得管了。
王莲香急得直掉眼泪,劝他:“别瞎吹了,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真的。”可范槐荣听不进去,还嫌她“头发长见识短”。
腊月十二这天,天刚蒙蒙亮,连城码头传来了熟悉的驴车声。王莲香推开门,看见范槐明赶着驴车回来了,车辕上坐着范槐礼和刘慧,车斗里还坐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约莫十二岁,穿着件蓝色棉袍,背着个小布包,眼神怯生生的;一个女孩十岁左右,梳着两条小辫子,穿着红花棉袄,正好奇地打量着连城的街道。
“回来了!”王莲香惊喜地喊,范槐荣和孩子们也赶紧跑了出来。
范槐明跳下车,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笑着说:“一路顺利!把利国和荟蓉接回来了!”
那男孩是范槐礼的儿子,叫范利国;女孩是女儿,叫范荟蓉。两个孩子怯生生地喊了声“三叔、婶婶”,就扑进刘慧怀里。刘慧抱着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槐荣、莲香,我们回来了。”
范槐礼咳嗽着,脸上却带着笑意:“多亏了大哥一路照顾,不然我这身子骨,真撑不回来。”
进了院子,刘慧打开随身的包袱,里面除了几件孩子的衣裳。而打开车上的行李箱时,里面装了不少东西——两匹蓝布,是做新衣裳的;几盒西药,是给范槐礼治肺气肿的;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块银元,闪着柔和的光。
“这是我爹娘给的。”刘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们说家里条件还好,让带点钱回来补贴家用。我爹……以前在国民党时期是做过官,现在在四川的政府部门做事,不算啥大官,就是能帮衬点。”
原来刘慧的父亲是四川一个小县城的旧职员,解放后因为懂账目,被留用在县政府当文书,家里条件确实不错,一直帮着照顾两个孩子。范槐明陪同他们回到娘家,得知女儿女婿要接孩子回甘肃,尽管多有不舍,但也特意备了这些东西让他们带上。
看着这些银元,范槐荣脸上一阵发烫。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吹嘘的“油水”,再看看眼前实实在在的帮助,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既羞愧又感激。
范槐明让刘慧先把银元收起来,笑着说:“家里还有些能用的钱,虽然不多,挤一挤也能先给槐礼抓药,再给孩子们做身新衣裳,过个好年的。你这个钱先留着放好,后面用得着的时候,你再拿出来……”
范槐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范槐礼和刘慧打断了,二人对视一眼,刘慧开口道:“大哥,槐荣,莲香,我俩初来乍到,家里条件也不是很好,槐礼看病的花费肯定少不了!何况我们这四个人暂时只能干吃饭,也没有能赚钱的能力,所以这点钱,我收几个零用的,剩下的全部交给家里支配!”
范槐明再三拒绝,无奈刘慧和范槐礼态度坚决,就让王莲香暂时收起来,代为保管,一家人这才纷纷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王莲香赶紧去灶房烧水,范恩成和弟弟们围着范利国和范荟蓉,很快就玩到了一起。范秀莲被范利国手里的小木雕吸引,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堂屋里,范槐明给范槐礼倒了杯热水,范槐荣低着头,将最近镇上发生的那些闲言碎语都给两位哥哥描述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大哥,二哥,你们走后这些天……是我不对,不该瞎吹牛。”
范槐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范槐礼咳嗽着,笑着说:“没事儿,你也是为了咱家长脸,没啥。以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老榆树上积了层白,像盖了床棉被。堂屋里却暖融融的,孩子们的笑声、大人的说话声、灶房里的柴火声混在一起,透着股团圆的热闹。范槐荣看着这一切,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沉迷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踏踏实实地跟兄弟们一起,把日子过起来,才对得起这份失而复得的团圆。
夜色渐深,范家的灯亮到很晚。大通河的流水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回归与成长的故事。而尹家台的土地上,肥沃的土壤,在雪被下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来年春天,长出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