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祸端又起(1 / 1)

1952年的春风,裹着普官山特有的土腥气,漫过尹家台沙沟两岸的荒坡。去年冬天的雪下得足,融化的雪水浸润着黑土,踩上去软乎乎的,能陷进半只脚。范槐明扶着犁辕,两头瘦驴迈着沉稳的步子往前挪,铁犁切开的土浪翻卷着,黑黝黝、湿漉漉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刚熬好的芝麻酱。

“今年这土,能攥出油来。”范槐明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眼里的笑意比阳光还暖。身后的范槐荣和范槐礼正蹲在地里捡草根,枯黄的芨芨草和野蒿根被一根根拽出来,扔到地头堆成小丘。范槐礼的咳嗽好了些,脸色虽依旧蜡黄,却能帮着干点轻活,捡草根的动作不快,却很认真,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时不时停下来,望着连城方向的山梁。

“等把这地整出来,种上大麦和土豆,冬天就不愁吃了。”范槐荣把手里的草根扔远些,拍了拍手上的土,“二哥你悠着点,累了就歇会儿。”他总想起鲁承基被枪毙那天,连城的人都去看热闹,鲁土司衙门的红漆大门被贴上封条,像座沉默的坟茔。谁能想到,一年多后,鲁家后人竟要把地卖给他们。

范槐礼笑了笑,声音还有些沙哑:“没事,这点活不累。总躺着才憋屈。”他望着远处土山崖头下的两个窑洞,眼里泛起期待,“那窑差不多能住人了吧?”窑洞洞口的黄泥还带着新鲜的湿痕,是范槐明昨天刚抹的。

“快了。”范槐明往窑洞的方向瞥了一眼,“过两天去回连城找几根松木做门板,再用大火烤烤潮气,就能搬进去了。省得总麻烦梁家老汉。”

连城大通河边的地开春就种上了。范家那一亩多地挨着镇东口的鲁老汉家的田,兄弟三人商量着全种了玉米——这玩意儿产量高,能当口粮,秸秆还能喂驴。王莲香和刘慧带着孩子们负责日常打理,除草、施肥,孩子们放学后也会去地里帮忙。范恩成和范恩才已经能像模像样地锄草了,裤脚沾着泥,却哼着学堂教的歌;范利国带着范荟蓉和范恩元则在田埂上追逐打闹,吓得蝴蝶四处飞,惊起的蚂蚱蹦到鲁老汉家的地里,引得他家的黄狗汪汪叫。

尹家台的近二十亩地是重头戏。范槐明带着兄弟俩种了大半的大麦和土豆,边角地块种了灰豆,地埂上点了黄芪、大黄这些耐旱的药材,零散的空隙还种了麻子和萝卜。“药材能换钱,麻子能榨油,萝卜能腌咸菜。”范槐明给兄弟俩算着账,手里的锄头在地上划出浅沟,“咱这地多,得精打细算着种。你看那片荒坡,明年开春再开他个几亩,种上胡麻,咱们也能自己榨油吃,那玩意了金贵这呢。”

种完地,范槐明让范槐礼先回连城歇着,他身子骨还是弱,经不起山里的风寒。“家里有嫂子们照看着,你回去正好能教利国和荟蓉他们认认字。”范槐礼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蓝布褂子的衣角在风里飘,像只折了翅膀的鸟。他知道哥哥弟弟是心疼他,也明白自己帮不上大忙,只能把家里的事照看好。

范槐明和范槐荣没闲着。他们顺着沙沟往深处走,寻找能开荒的地块。越往里走,荒坡越平缓,杂草长得更旺,齐腰深的黄蒿和灰条底下,是肥沃的黑土。“这片好!”范槐荣拨开半人高的草,眼睛亮了,“至少能开个两三亩!你看这土,捏一把能挤出油!”他抓起一把黑土,指缝间漏下的土粒里,还裹着去年的草籽。

范槐明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粒细腻,带着湿润的潮气:“明年开春就动手。多种点粮食,总能攒够钱给槐礼抓药。”他想起药铺掌柜说的话,“西安有西药能治肺气肿,就是贵”,心里便多了个念想。

兄弟俩在山里转了两天,把能开荒的地块都做了记号,才回到窑洞。这时候的窑洞已经基本收拾好了——里面铺了新的麦秸,垒了土炕,摆了两张旧木桌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锅碗瓢盆,甚至还挂了块花布当门帘,是王莲香让从连城带过来的。另一间窑洞也收拾出来了,范槐荣和泥做的驴槽摆在墙角,两头驴正悠闲地嚼着草料,槽边旁边放横七竖八的农具。

“可算有个自己的窝了。”范槐明摸了摸土炕的温度,暖暖的,是刚烧过的样子,“今晚就在这儿住。”晚上二人煮了土豆,用粗瓷碗盛着,还拌了点咸菜,围着点着油灯的木桌吃,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窑洞里却暖融融的。

接下来的日子,兄弟俩一头扎在地里,除草、施肥、浇水,忙得脚不沾地。尹家台的庄稼长得喜人,大麦抽了穗,沉甸甸的;土豆的藤蔓爬得满地都是,开出淡紫色的小花;药材的叶子绿油油的,透着勃勃生机。连城那边,王莲香她们把玉米地打理得井井有条,玉米苗蹿得比孩子还高,叶片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数着日子等丰收。

转眼就到了收获的季节。大通河边的玉米先熟了,金黄的棒子沉甸甸地挂在秆上,像一串串元宝。范槐明兄弟赶回去帮忙,一家人齐上阵,掰玉米、剥叶子、运回家,忙得热火朝天。范利国和范荟蓉虽然是第一次干农活,却学得快,跟着哥哥们在地里穿梭,脸上沾着泥,笑得像朵花。刘慧把玉米须收起来,说“能泡水喝,治咳嗽”,细心地装在布袋子里,挂在房梁上。

尹家台的庄稼收得晚些,却更丰盛。大麦割下来捆成捆,码在窑洞门口,金灿灿的一片;土豆挖出来装在麻袋里,堆得像小山,最大的有两个拳头那么大;灰豆、麻子、萝卜也都颗粒归仓。兄弟俩用驴车一趟趟往连城运,把西厢房后面新搭的库房堆得满满当当。“今年的收成,够吃两年了。”范槐明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心里踏实得很,“卖了药材和多余的粮食,能给孩子们做身新衣裳,再给槐礼买两盒西药。”

就在这时,邻村的鲁老汉找上了门。鲁家是鲁土司的后人,当年鲁承基被枪毙后,他们一家人就惶惶不安,总觉得在连城待不下去,打算搬到临洮投奔亲戚。鲁老汉家的地就在范家旁边,足足有三亩五,是范家的两倍还多,他找到范槐明,搓着手说:“大兄弟,俺家这地,你们要不要?给几个钱就行,俺们着急走。”他的声音发颤,眼睛瞟着鲁土司衙门的方向,那里的红漆大门早已斑驳,像个垂暮的老人。

范槐明和范槐荣、范槐礼商量了一下,都觉得划算。三亩多地能种不少粮食,而且挨着自家的地,好打理。他们凑了大几个银元,又装了三袋大麦,就跟鲁老汉达成协议,签了地契,到土改队登了记,那片地就成了范家的产业。范槐荣拿着地契,手指一遍遍摸着上面的红手印,心里美滋滋的:“这下好了,河边的地凑成了一大片,来年能种更多庄稼。”他甚至盘算着,开春种上些棉花,让王莲香和刘慧给孩子们做件新棉袄。

可他没注意到,街坊邻里看他们的眼神变了。自从范槐礼回来,关于“范家老二在国民党部队当大官、发了大财”的传言就没断过,如今见他们买下了鲁家的地,更是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就说嘛,范家老二肯定带了钱回来,不然哪买得起三亩多地?”镇上的酒馆门口,几个汉子喝着酒,声音洪亮,“听说他在后勤上捞了不少油水,光是金条就有好几根!”

“你看范槐荣,现在走路都扬着头,这是发了家了!”卖菜的张婶挎着篮子经过,压低声音跟人说,“前儿个见他给孩子买了糖块,那可是稀罕物!”

这些话像风一样,刮遍了连城的大街小巷。范槐明听了,只是皱着眉摇摇头,该干啥干啥;范槐礼听了,气得咳嗽加重,一遍遍跟人解释“自己就是个小兵,啥钱也没有”,可没人信他,反而觉得他是“财不露白”;范槐荣的心思却有些活络,起初还解释两句,后来听得多了,竟隐隐有些得意,觉得脸上有光。有次去镇上买盐,掌柜的多给了他一勺,笑着说“范二哥现在是有头脸的人了”,他嘴上推辞,心里却甜滋滋的。

初冬时节,范槐明和范槐荣又开始架起驴车,开始走街串巷做买卖。车上装着自家种的土豆、萝卜,还有从兰州换来的针头线脑、火柴肥皂,打算年前挣点零花钱。

刚到河桥集市,就有几个熟络的村民围了上来。一个姓李的汉子拍着范槐荣的肩膀,笑着说:“槐荣兄弟,现在可是大财主了!还做这小买卖干啥?你二哥当官挣的钱,够你享几辈子福了!”

范槐荣脸上一热,嘴上却说:“我们就是种地的,哪有啥钱。”

另一个村民挤眉弄眼,“都看见你们买鲁家的地了,三亩多呢!不是发了财,能买得起?”

范槐明在一旁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老哥,我们那地是用粮食和血汗换的,跟当官没关系。槐礼在部队就是个小兵,苦得很,身上的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小兵能让你们买地?”有人不信,“听说他在国民党后勤上管事,军饷高得很,随便捞点就够买几亩地了!”

范槐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范槐明用眼神制止了。他知道哥哥的意思,多解释无益,反而越描越黑。可听着众人羡慕的话,他心里那点虚荣又冒了出来,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日子久了,范槐荣越来越爱往人堆里凑。有人请他去酒馆喝酒,他从不推辞,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开始吹嘘“二哥槐礼在后勤上管过粮草,见过大世面”;有人拉他去打牌,他起初还犹豫,架不住旁人起哄“槐荣军官家出身,手气肯定好”,渐渐也上了瘾。范槐明劝过几次:“咱庄稼人,踏实种地才是本分,别跟那些人瞎混。”范槐荣嘴上应着,转头该喝喝、该玩玩,觉得哥哥“太死板”,不懂“活络”。

没过多久,他就被人做了局。起初只是小打小闹,赢了几毛钱,越发得意。那些人捧着他:“范三哥手气好!不愧是军官家的人!”范槐荣被捧得晕头转向,牌越打越大,从几毛到几块,最后竟押上了粮食。他总觉得“下一把就能赢回来”,却不知早已掉进别人挖好的坑。

范槐明察觉时,已经晚了。那天他从尹家台回来,见库房空了大半,麻袋扔得满地都是,王莲香正瘫坐在地上,抱着刚刚出生才三个月的小儿子范恩存抹着眼泪,范槐荣缩在墙角,满脸通红,身上还带着酒气。“你把粮食输了?”范槐明的声音发颤,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范槐荣低着头不说话,旁边王莲香抱着孩子拉着哭腔嗫嚅道:“不光是粮食……还有河边的地……”

范槐明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把揪住范槐荣的衣领:“你……说一遍?!”他想起自己当年输光家产的痛,想起范槐青临走时失望的眼神,心口像被刀剜一样疼。

原来范槐荣连着输了三天,红了眼,先是押上今年的收成,输光后又把河边的四亩多地全押了上去,最后连刘慧从四川带来的银元都偷了出来——那是刘慧锁在柜子里,缝在枕头下,准备给范槐礼抓药的救命钱。

“你个畜生!”范槐明的拳头挥了出去,范槐荣没躲,硬生生挨了一拳,嘴角淌出血来。“哥,我错了……我想翻本……”他捂着脸,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

“翻本?你……我……当年……哎呀……!”范槐明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你忘了咱是咋从普官山开荒过来的?忘了孩子们吃不饱饭的日子?你对得起谁!”

范槐礼听说后,一口气没上来,咳得撕心裂肺,当晚就病倒在炕,高烧不退,嘴里胡话连篇,净是“平潭岛”“痢疾”“狗宝”这些词。刘慧守在床边,眼泪掉个不停,看着丈夫蜡黄的脸,看着空荡荡的库房,看着缩在角落的范槐荣,心里一点点冷了下去。她摸了摸枕头下的布包,里面她留着的那几个银元早就给范槐礼买药花光了,只剩下几张药方。

范槐明请了郎中,抓了药,可范槐礼的病一天重过一天,咳得直不起腰,痰里带着血丝。刘慧日夜照料,眼里的光却越来越暗。她知道,这日子撑不下去了——丈夫病重,救命钱没了,粮食也光了,留下只会拖累大家。她想起临走时爹娘的话:“要是过不下去,就回来。”

一个深夜,月凉如水,大通河的流水声格外清晰。刘慧最后看了一眼昏睡的范槐礼,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范利国睡得沉,范荟蓉的眼角还挂着泪,大概是白天哭过。她将一封写满“抱歉”的信放在桌上,信上说,她回四川找爹娘,等槐礼病好了就来接他,让范槐明多担待,别怨槐荣。然后,她牵着两个孩子,悄悄推开院门,消失在夜色里,脚印很快被风吹来的浮土盖住。

第二天一早,范槐明发现人没了,拿着信纸的手直抖。王莲香蹲在地上哭,说“都怪我没看好柜子”;范槐荣扇着自己的耳光,把脸都打肿了;范槐礼醒后,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一口血喷在了被单上,染红了那片补丁。

“让她走……走吧……”范槐礼喘着气,眼泪混着血珠往下掉,“是咱对不起她……咱这破家……留不住人……”

连城的风更冷了,卷着大通河的碎冰,扑在范家的院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库房里剩下几袋粮食,连明年开春的种子都不够,河边的地没了,刘慧带着孩子走了,范槐礼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范槐荣像丢了魂的木偶,范槐明站在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想起1950年的匪患,褚展国、高靖天那些人被歼灭时,枪声震得大通河的水都在抖,他以为世道从此太平;想起鲁承基被枪毙那天,连城的人都去看热闹,他挤在人群里,心里想着“旧时代该过去了”。可到头来,最烈的刀,还是从家里砍了出来,比土匪的枪、土司的刑具,更让人疼彻心扉。

夜色降临时,范家的灯亮了一盏,在黑漆漆的院子里,像颗挣扎的火星。大通河的流水声呜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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