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的春风,是裹着冰碴子来的。连城小镇的黄土墙根下,残雪还没化透,范家院子里的老榆树迟迟不肯抽芽,枝桠光秃秃地戳在灰蒙蒙的天上。王莲香正蹲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把小簸箕里的大麦粒数了又数——总共不到二十斤,得匀着给三个小的当口粮:九岁的范恩元正是能吃的年纪,总喊饿;三岁的范秀莲刚会跑,瘦得像根豆芽;还有不满一岁的范恩存,裹在旧棉布里,小脸冻得通红,得靠稀粥汤喂着。
西厢房的土炕上,范槐礼半倚着麦秸垛,手里攥着片废报纸,用半截铅笔头练字。他的肺气肿在开春后犯得厉害,每写两个字就得停下来咳嗽,胸腔里像有只破风箱在扯动,发出嘶哑的声响。听见王莲香数麦粒的动静,他放下纸笔,喘着气说:“莲香,别省着,给孩子们多吃点。”
“知道。”王莲香把麦粒倒进陶罐,声音闷闷的,“等槐荣他们从尹家台捎回粮食就好了。”
院门口传来驴车轱辘声,范槐明牵着瘦驴走进来,车辕上坐着范槐荣,车斗里是范恩成和范恩才,两个半大的少年背着磨得发亮的锄头,裤脚沾着泥。“收拾好了?”范槐明问王莲香,他的脸冻得发紫,眉骨上还沾着块冰碴。
“好了,给你们装了够吃十天的干粮。”王莲香把布包递过去,里面是掺了糠的窝头和一小袋咸菜,“路上当心,别让恩成、恩才冻着。”
十五岁的范恩成接过布包,往车斗里放时,眼神往镇上学堂的方向瞟了瞟。他书包还挂在房梁上,里面的课本被翻得起了毛边——原本这时候他该坐在教室里念书,可家里遭了难,别说学费,连口粮都凑不齐,只能跟着去尹家台种地。十三岁的范恩才攥着木柄锄头,指节泛白,他原本开春也要去上学的,现在连想都不用想了。
范槐明看在眼里,心里像被针扎。他摸了摸范恩成的头:“等秋里收了粮,就送你回学堂。”
“大伯,我不念书了,帮家里种地。”范恩成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胡说。”范槐明沉下脸,“家里再难,也得有人识文断字。你二伯说了,咱范家不能辈辈都不能全部睁眼瞎。”
范槐礼在屋里听见了,咳嗽着喊:“恩成,听你大伯的。书得念,不然没有文化见识,跟你爹似的容易走歪路。”范槐荣站在一旁,脸腾地红了,赶紧转身去牵驴,缰绳攥得死紧。
出发时,王莲香抱着范恩存,带着范恩元和范秀莲送到门口。范秀莲抱着范槐明的腿,哭着喊“爹别走”,范恩存被惊醒,也跟着哇哇哭。范槐明硬起心肠掰开女儿的手,跳上驴车:“走了。”
驴车碾过冻土,发出嘎吱的声响。范槐明赶着驴,范槐荣坐在车斗沿上,范槐礼靠在装种子的麻袋上,范恩成和范恩才挤在角落里,一路无话。风从耳边刮过,带着普官山的寒气,把人的脸刮得生疼。
到尹家台时,沙沟两岸的荒坡刚解冻,黑土湿漉漉地泛着潮气。去年住的两间窑洞积了层灰,范槐明生了堆火,浓烟呛得人直咳嗽,却也驱散了寒气。范槐荣去梁老汉家借了口锅,王莲香给带的窝头蒸热了,就着咸菜,算是第一顿饭。
“今年种子紧,得算计着种。”范槐明蹲在地上,用树枝划着地,“这块平地种土豆,切成块,每块留两个芽眼,能多结些;那片坡地种大麦,撒稀点,省种子;边角地种豆子,够吃就行。”他从麻袋里倒出种子,大麦粒瘪瘪的,土豆种只有小拳头那么大,还是去年窖里剩下的。
即便这样,种子还是不够。范槐明咬咬牙,带着范槐荣去了梁老汉家。梁老汉正蹲在院里编筐,见他们来了,放下手里的柳条:“咋了?”
“梁叔,想跟您借点种子。”范槐明搓着手,脸有些红,“秋里收了粮,加倍还您。”
梁老汉叹了口气,起身往仓房走:“我就知道你们得缺种子。去年遭了那事,谁家都难。”他舀了两瓢大麦,又装了半袋土豆种,“够不?不够再跟村里人凑凑。”
“够了够了!”范槐明赶紧掏出纸笔,“俺们给您打个借条。”
“打啥借条?”梁老汉摆摆手,“当年你们帮俺家收过麦子,这点情分还在。再说,你们范家的为人,我信得过。”
从梁老汉家出来,又去了三家邻居,才凑够了种子。范槐荣拿着借条,手有些抖:“哥,这要是收不上来,可咋还?”
“咋会收不上来?”范槐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多下点力气,总能有收成。”
接下来的日子,五个人一头扎进地里。天不亮就起床,范槐明扶着犁,范槐荣牵着驴,铁犁在冻土里艰难地前行,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劲。范槐礼身体弱,就在地头挖土豆种,每个切成两块,保证都带芽眼;范恩成撒麦种,手里攥着个小瓢,一小把一小把地撒,生怕浪费;范恩才跟在后面盖土,小锄头抡得有模有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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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地头歇脚,啃两个干硬的窝头,就着山泉水往下咽。范槐礼总把自己的窝头掰一半给孩子们,说自己“不饿”,范槐明看见了,就把自己的分给他些,兄弟俩推来让去,最后还是塞给了孩子。
种到一半时,范槐礼夜里咳得厉害,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拉着范槐明说:“哥,恩成这孩子不能耽误。家里总得有个读书人,不然以后还得吃没文化的亏。让他回学堂吧,学费我来想办法。”他从枕下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几毛零钱,是他这些日子帮村里人写家书、抄药方攒的。
范槐明沉默了半天,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明儿槐荣你送他回去,学费咱们去镇上打零工挣。”
范恩成听说能回学堂,眼圈红了:“爹,我不走,我能干活。”
“傻孩子,念书比干活重要。”范槐荣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哽咽,“好好学,别像爹这样,一辈子让人戳脊梁骨。”
第二天一早,范槐荣送范恩成回连城。路过学堂时,看着孩子们背着书包往里走,范恩成的脚步慢了下来。“进去吧。”范槐荣推了他一把,“爹去给人拉货,下午来接你。”
范恩成进了学堂,范槐荣就去了镇上的货场,帮人扛麻袋。一袋粮食一百多斤,他扛着走了一趟又一趟,汗水湿透了粗布褂子,脊梁骨压得生疼,可一想到儿子能念书,就觉得有使不完的劲。
回到尹家台,范槐礼又提了个主意:“总住窑洞不是长久之计。莲香带着小的们过来不方便,孩子们大了也住不下,咱盖几间房吧。”
范槐明眼睛一亮:“我也正琢磨这事。沙沟边那块平地就不错,背风向阳,离水源近,开春化雪不涝。”
说干就干。他们去村里借了拓土坯的模具,是个三尺长、一尺宽的木框,村里人家盖房都用这个。范槐明和范槐荣光着膀子和泥,黄土里掺上铡碎的麦秸,再泼上水,光着脚在泥里踩,直到麦秸和黄土黏成一团。
“加了麦秸才结实,能顶十年八载。”范槐明踩得满头大汗,泥浆溅了满脸,“我看村里他们别人家盖房,就这么和泥。”
范槐礼在一旁指导,教范恩才怎么把泥装进模具:“装满了用脚踩实,边上抹平,脱模的时候慢点,别碰坏了角。”范恩才学得认真,小手冻得通红,却不肯停,说“要给妹妹盖间大房”。
脱好的土坯一排排摆在平地上晾晒,像列队的士兵。太阳好的时候,一天能拓两百多块,范槐明算过,盖三间房得五千块土坯,得拓一个多月。
白天种地,晚上拓土坯,日子过得忙碌却踏实。地里的庄稼噌噌地长,土豆的藤蔓爬得满地都是,开出淡紫色的小花;大麦抽了穗,沉甸甸地低着头;豆子也结了荚,鼓鼓囊囊的。范槐明看着绿油油的庄稼,心里踏实了不少,估摸着秋收能还上借的种子。
到了盛夏,土坯拓得差不多了,在平地上码了三大摞,整整齐齐的,像座小山。范槐荣数了数,竟有六千多块,足够盖房了。“先收庄稼,再请人夯土墙。”范槐明拍了拍土坯,硬邦邦的,“干透了,比石头还结实。”
收割的时候,梁老汉带着村里五户人家来帮忙。男人们割麦子、捆麦垛,女人们捡土豆、摘豆子,孩子们在地里追逐打闹,帮着递水递饭。范槐明杀了只下蛋的老母鸡,王莲香从连城赶来,在窑洞里炖了一锅鸡汤,又蒸了土豆,煮了豆子,算是给大家的谢礼。
“范大哥,盖房的时候吱一声,俺们来帮忙。”梁老汉喝着酒,脸红扑扑地说,“都是乡里乡亲,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秋收一结束,盖房就提上了日程。范槐明在选好的地块上撒了白灰,画出三间房的轮廓,又定了院墙的位置。他去镇上买了些麻线,吊在木桩上,确保墙基直溜。
夯土墙是个力气活。村里来了八个壮汉,围着一个大木夯,喊着号子:“嘿哟——夯哟——”木夯高高举起,重重落下,黄土被夯得结结实实。范槐明站在旁边掌线,时不时喊一声:“往左点!”“再夯两下!”
范槐荣负责给土墙添土,筐子装满了黄土,他一趟趟地运,肩膀被压出了红印。范槐礼在一旁筛土,把土块碾碎,说“土细了才夯得实”。范恩才帮着递水,看着土墙一点点长高,眼里满是兴奋。
夯好后墙,就该砌土坯了。范槐明是主力,他垒的墙又直又稳,泥浆抹得匀;范槐荣打下手,递土坯、和泥浆;村里的老木匠李叔帮忙架梁,他带来了锛子和刨子,把从水磨沟捡来的松木刨得光溜溜的。
“这松木结实,能顶二十年。”李叔摸着房梁,“当年鲁土司盖衙门,就用的这木料。”
房梁架起来那天,范槐明特意放了挂鞭炮,是从镇上供销社买的,一挂只有二十响,却噼里啪啦地响得热闹,惊飞了沙沟边的麻雀。王莲香带着孩子们来了,范秀莲看着高高的房梁,拍手喊“要住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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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盖的是麦草,厚厚的铺了三层,再抹上黄泥,能挡雨。范槐荣爬上屋顶,把麦草铺得平平整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范槐明在下面看着,眼里满是笑意,觉得这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八月十五那天,月亮格外圆。三间土房终于落成了,后墙是夯土的,三面是土坯墙,房梁和檩条是松木的,屋顶盖着麦草,两流水的造型,看着就暖和。范槐荣在新房里点了堆火,浓烟从窗户里钻出来,是为了烘干潮气。
“过了霜降就能住人了。”范槐明站在院子里,看着亮堂堂的新房,心里美滋滋的,“东间给王莲香带着小的们住,西间咱兄弟仨和恩才住,中间当堂屋,摆张桌子吃饭。”
范槐礼靠在门框上,咳嗽声轻了些,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等搬进来,我教孩子们念书,把我那点墨水都传下去。”
王莲香端着刚出锅的杂粮月饼,当地人都叫盘馍馍走过来,里面卷了香豆粉、姜黄粉、碎胡麻这些稀罕物,切开后给每个人递了一块。范恩成从连城的学堂顺着大沙沟独自步行来了尹家台,手里拿着张奖状,是“三好学生”,他不好意思地递给范槐明,范槐明接过来,看了又看,贴在了新房的墙上。
月光洒在土墙上,泛着柔和的光。远处的沙沟里传来流水声,像是在唱歌。范槐明看着眼前的家人,心里想,不管过去多苦,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总有盼头。这三间土房,就是他们的根,扎在尹家台的土地上,风吹雨打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