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夏末,普官山的日头把黄土坡烤得冒白烟,前庄村打麦场的石碾子被晒得能烙饼,范天守被一群老人特意从干活儿的地方叫回来,跟他们一起蹲在碾盘旁,在老人们的注视下,手里捏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来画去——他在为老人们画新庙的梁架图,指节被晒得发红,额角的汗滴在“五架梁”的轮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天守,你说咱们的新庙就盖在上圈岭那个古庙的老底子上行不行?”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上圈社的老社长,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各村凑的钱,用麻线捆着,沉甸甸的。“前儿个我去乡政府和县文化馆都问了,说那地方民国时就有座九天圣母庙,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被毁导致不错在了,现在就只有当年的地基还在。”
范天守抬头时,阳光正好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有星子:“有一点儿基础算一点儿,地基在就已经很好了,省得再重新打夯了。”他把树枝往碾盘上一戳,“老社长你们看,咱们这次重新修的话,主殿就要这样——三间通敞,梁用松木,柱下垫上青石,檐角得往上翘,得一次性弄成瓦房,红瓦青墙,像鸟翅膀似的,这样下雨时水能离墙根远点。”
老社长也顺势一起蹲下来,看着范天守在一笔一划的做着大概的设想,不住的点着头,然后他就直接在众人面前,主动打开了手里那个布包,里面是四处筹集来建庙的钱,直接开始清点数钱,毛票硬币叮当作响:“钱凑了三百二十七块五,够买木料不?”
“够!”范天守拍胸脯,“松木我去连城水磨沟的林场协调,咱村有斧头锯子;青石让后生们去连城大通河边里抬,不要钱;就是水泥、瓦得买,还有神像,得请个画匠来画。”
正说着,打麦场那头传来吆喝声——范天洪背着个画夹跑过来,裤脚沾着泥,老远就喊:“我刚从通远乡回来,见着个老画匠,说能画神像!”他把画夹翻开,里面是张素描,画的是个慈眉善目的女子,披着霞帔,手里托着个玉净瓶,“老画匠说,这就是九天圣母的样子。”
范天守盯着画看了半晌,指尖在碾盘上摩挲着:“就得这样,看着亲切。”
消息像长了翅膀,三天内传遍了七个村。
动工头天,上圈岭就热闹起来。连通远乡的人都套着三辆马车,拉来了二十根松木,车把式甩着鞭子喊:“范家兄弟,咱这松木是窖藏了三年的,保证不生虫!”楼子庄的妇女们挎着篮子来送干粮,油饼、馒头、煮鸡蛋堆了半间草棚,最显眼的是个青花坛子,里面是腌白菜和胡萝卜,当地人叫做酸菜和咸菜,坛口贴着张红纸条,写着“越吃越有”。
范天守带着范天麓、范天晴、范天赟在几个年轻汉子的帮助下先清地基。当年的庙基埋在半人深的土里,石头上还留着凿痕,范天麓用錾子一点一点剔土,虎口震得发麻,却不肯歇:“这石头结实,正好当柱础。”范天晴则负责丈量尺寸,他把麻绳浸了水,两头绑着石块当铅锤,拉直线时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歪了半分:“哥说的,庙不正,神不安。”
范天洪没闲着,他找了块平整的青石板,用砂纸磨得光溜溜,又去山里采了些矿物颜料——赭石、石绿、藤黄,用清漆调成糊状,蹲在石板前画起了神像草稿。“老画匠说,圣母的衣袂要飘,像刚从云里下来,”他沾着颜料的手指在石板上抹着,“你们看这飘带,得这样弯,才有仙气。”
范恩才也来了,他就坐在草棚下看着大家忙活,然后给大家及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谁渴了就递水,谁累了递就烟袋。有人问他:“范师傅,你当年见过老庙不?”他就眯着眼回忆:“没怎么见过啊,听老人们说起,当年的老庙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七村八乡都能听见。有回闹蝗灾,就是在庙里摆了供,第二天蝗虫就飞走了……”说得众人心里热乎乎的,手里的活计都快了几分。
地基清到第三天,范天麓的錾子突然“当”一声磕在硬物上,扒开土一看,是块半尺见方的石碑,上面刻着“道光二十三年重建”几个字,字迹都快磨平了。“这是老物件!”范天守小心翼翼地把石碑抱出来,用布擦干净,“得嵌在后墙里,让后人知道这庙的根。”
盖梁架那天最热闹。八根主梁,每根都得八个人抬,范天守提前在地上铺了圆木当滚轴,又喊了号子:“嘿哟——左挪挪!嘿哟——右靠靠!”号子声震得山响,惊飞了树梢上的麻雀。范天麓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斧头当指挥:“慢点!再慢点!榫头要对上了——”
“咔嗒”一声,主梁的“燕尾榫”稳稳扣住柱上的凹槽,严丝合缝,连片木屑都没掉。范天守从滚轴上跳下来,抹了把汗,抬头看时,阳光正好从梁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铜钱似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碎银。
“哥,你这榫卯咋做得这么准?”范天晴凑过来问,手里还攥着没卸下来的麻绳。
“笨办法,”范天守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先在木头上画好线,再用凿子一点一点抠,错半分都得重来。盖庙的活,容不得马虎。”
接下来的日子,上圈岭天天像赶庙会。范天守的木匠队负责装门窗,他给窗棂雕“缠枝莲”,花瓣的弧度都用尺子量过,保证左右对称;范天麓做供桌,选了块整柏木,刨得光可鉴人,边缘还雕了“回”字纹,说是能聚福气。范天洪则带着两个同行描梁画栋,主殿的梁上画“龙凤呈祥”,他调的金粉漆特别亮,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侧殿的墙上画“农耕图”,耕地、播种、收割,一笔一笔都透着烟火气,看得干活的人都笑:“这画里的人,不就是咱自己吗?”
中途也出过小岔子。盖到侧殿时,突然来了场暴雨,众人都担心新架的木梁会受潮变形,急得团团转。范恩才却稳坐草棚,慢悠悠地说:“别慌,找几块生石灰来,堆在梁下吸潮气。”等雨停了去看,果然,木梁干干爽爽,连点霉斑都没长,范天守摸着梁木直咋舌:“爹,您这法子咋想出来的?”
“当年盖房遇着梅雨天,老人们就都这么干。”范恩才敲了敲烟袋,从里面捏出一撮烟丝,准备卷烟,“老法子,管用。”
最让人稀罕的是大门右侧的那几株小树苗。不知是谁从哪儿带来的,细得像柴火棍,却没人舍得拔。范天洪给它们画了张速写,说左边那株是槐树,右边那株是榆树,中间那两棵是松树,“槐树招财,榆树挡灾,松树迎客,正好守着庙门。”范天守听了,特意在树苗周围垒了圈石头,怕被人踩着。
转眼到了1991年开春,庙宇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朱红的大门装了铜环,敲起来“咚咚”响,能传到山脚下;窗棂糊了半透明的麻纸,阳光透进来,把“缠枝莲”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像活了;屋脊上盖的红瓦是托人从县城买的,窑炉里烧制得红色匀称,下雨时雨水顺着瓦当往下流,在墙根处汇成小溪,叮咚作响。
该制作神轿了。按老规矩,神轿要供在正殿最中央的供桌上,也就是大一些的神龛,只不过可以用两根长长的轿杆抬起来,逢年过节抬着巡游,得轻便又结实。范天守找了根黄杨木,质地坚硬却不重,他带着范天麓在木工房里琢磨了三天,画出的图纸上,轿身做成飞檐若飞的阁楼样,每面都雕“八仙”,轿顶镶块铜顶,里面摆上神像或者排位,以及娘娘的铜镜——正是范恩才手中的那面,建了新庙,范恩才已经做好了把东西都供奉在庙里的打算,让镜面朝前放在神轿里面,说是能“照见妖魔鬼怪”。
雕“八仙”时,范天麓的刻刀总在何仙姑的裙摆处出错,急得直跺脚。“二哥,这裙摆咋总雕刻得不是那么的飘逸?”范天守拿起刻刀示范:“你得顺着木纹走,木纹是活的,你让刀跟着它走,它就飘起来了。”他的刀尖在木头上游走,何仙姑的裙角果然像被风吹起似的,带着弧度,范天麓看得眼睛都直了。
神轿做成完工那天,周围七个村的人都来看。范天晴自告奋勇抬轿杆,试着走了两步,惊得咋舌:“这得有机关吧?看着沉,抬着咋这么轻?”范天守笑着指了指轿杆与轿身的连接处:“装了轴套,能转,省劲。”众人围着神轿啧啧称奇,连县文化馆的人都来了,举着相机拍个不停。
八月十五开光那天,上圈岭像落了片彩云。各村的人都来了,有的捧着供品,有的背着锣鼓,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兜里揣着糖。范恩才捧着铜镜,小心翼翼地嵌在神轿里“六天圣母太乙明素圣母元君娘娘”排位底座前的凹槽里,镜面朝上,正好映着外面,似乎能照见世间的一切善恶。就在范恩才亲手将铜镜摁进凹槽的瞬间,铜镜竟然神奇的一分为二,只镶嵌进去了其中一面,另一面怎么放都放不进去。围观的人群中突然有人提议道:“要不然算卦问问娘娘吧,她的意思是不是要在庙里留一面,你范家留一面?”范恩才只得从怀里掏出那对槐木卦,跪在神轿前连丢三次,果然如人们所言,娘娘是要两边都要同时留一面铜镜,就像同时各有一个分身一样,不仅要在庙宇中受万民的供奉,成为一介方神,护佑一方安宁,还要范家人,尤其是马脚范恩才一家的每日供奉,继续续写与范家祖上多少年来的神缘。
三个白胡子法师围着神轿转圈,摇着铃铛唱经文,声音又高又亮,绕着庙檐打了个转,飘向远处的梯田。范天洪画的神像被请上神台,矿物颜料在香烛的映照下,圣母的衣袂仿佛真的在动,托着玉净瓶的手温润如玉。范天守做的供桌摆在台前,柏木的香气混着香火味,飘得满山都是。
范天守站在殿外,看着乡亲们涌进主殿,看着他们对着神像鞠躬磕头,看着孩子们围着神轿跑,突然觉得,这大半年的辛苦值了。范天洪拉着何玲秀的手,指着梁上的“龙凤呈祥”说:“你看那龙鳞,我加了金粉,十年二十年都亮。”何玲秀怀里的永兰已经会走路了,正伸着小手去够供桌上的苹果,被范天麓一把抱了起来,举过头顶,引得众人笑成一片。
范恩才坐在一旁侧殿的屋檐下,卷烟的火星明明灭灭。他望着庙顶的红瓦,雨水洗过的瓦面映着月亮,像撒了层碎银。山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铃”作响,与殿内的锣鼓声、经声、笑声混在一起,飘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新栽的槐树苗正迎着风,抖着巴掌大的叶子,像在应和这跨越了岁月的守护与喧闹。
范天守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阿达,您看这庙能站多少年?”
范恩才磕了磕烟袋,摸出怀里那一面前面从原本大铜镜中一分为二得来的小铜镜,望了眼满天的星子:“你看那瓦,能经百年风雨;你做的梁架,榫卯咬得那么紧,能传几代人。”他顿了顿,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只要这七村八乡的人还认这庙,它就一直站着。还有就是,前面这个镜子突然又分为两个了,一面留在这新修的庙里,一面还是让咱们家里供起来,娘娘这是还是割舍不下与咱们范家多少年以来朝夕相处的渊源和缘法啊。”
月光下,庙宇的影子落在地上,像只张开的大翅膀,轻轻护着岭下的万家灯火。范天守看着自己手上的老茧,突然明白,所谓传承,不过是像这榫卯一样,一辈辈咬得紧紧的,一代代守得稳稳的,在这片黄土坡上,长出根,发了芽,结出满枝满桠的、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