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雪覆黄土(1 / 1)

推荐阅读:

1991年的秋阳把尹家台的麦子地晒成了金浪,范天洪新院子的梁上还缠着红绸,那是上个月搬家时范恩才亲手系的,说能镇宅聚气。院子里,三岁的范永兰正追着两岁的范永芳跑,两人咯咯的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何玲秀抱着刚满周岁的范永欢坐在门槛上,看着女儿们闹,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密得像撒在布上的星子。

他爹,你看这鞋底纳得咋样?何玲秀抬头,看见范天洪背着画夹从外面回来,画夹上还沾着庙墙上的金粉。这处新宅基地是范恩成亲自去村里申请的,就在五座老宅的东北角,批下来那天,范恩成拿着批文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说:天洪如今是三丫头的爹了,该有自己的院子。

新院子盖得气派,是一个典型的虎抱头规格,范天洪先把正房三间位置空下了,想着过几年再有些钱了修的更加气派一些,东厢房两间,西厢房五间连着灶房,木雕结构的大门,院墙用黄土夯实了三层,范天守特意帮忙在墙头上砌了圈青瓦,说下雨时水能顺瓦流,不冲墙根。范天洪在影壁墙上画了五子登科,每个娃娃的眉眼都像极了自家女儿,引得乡亲们来看了又看。搬家那天,范恩成牵着永兰的手,一步一停地教她认院子里的早酥梨树:这是早酥梨,甜甜酥酥味道好,一次能结一大堆果,就像咱范家就盼着人丁兴旺,家庭幸福,日子甜蜜。

喜事像串起来的糖葫芦,一颗接着一颗。范天麓的媳妇杨春秀是去年夏天娶进门的,杨春秀是王玉桂同乡鲁家湾的姑娘,手巧得很,给家里人做的千层底布鞋,还绣了花草动物,连动物的胡须都绣得根根分明,范天麓看着自己脚上蹬着的新鞋,笑得合不拢嘴。

范天昶从甘肃建筑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兰州郊区的省级司法机关工作,成了范家第一个吃公家饭的。他穿着的确良衬衫回家报喜那天,范恩成把他的工作证揣在怀里,挨家挨户地串门,见人就掏出来看:我家天昶,在省里上班了!乡亲们围着看,说范先生教出好儿子了,王玉桂站在一旁,给大家递着瓜子,眼角的笑纹里都盛着蜜。

范恩成又托同事给小儿子说了门亲事,是民乐乡柏树村的吴秀英,在乡小学当代课老师,和天昶一样是文化人。两人通了半年书信,字里行间都对得上脾气,天昶放假回来时,范恩成特意请了媒人,提着点心去吴家提亲。吴秀英穿着蓝布连衣裙,站在自家的苹果树下,见了天昶,脸比苹果还红,轻声说我听爹娘的。年底两人在兰州成了家,吴秀英给王玉桂寄来张照片,照片上两人站在黄河边,笑得眉眼弯弯。

就剩下范天守的婚事让范恩才犯愁。这年范天守二十八,木匠活做得越发地道,上圈岭的庙梁就是他亲手架的,榫卯扣得严丝合缝,连县文化馆的人都来拍了照片。可他性子闷,见了姑娘就脸红,前几年媒人介绍了几个,都因为他只知刨木头不知说情话黄了。没想到上圈岭修庙时,竟和上圈社的杨桂芳看对了眼。

杨桂芳比范天守小了六七岁,刚刚是婷婷玉立的时候,她常来修庙的工地送水,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却总浆得笔挺,递水时总能递到范天守手边,不用他抬头。有回范天守凿卯眼伤了手,她掏出帕子就给包上,帕子上绣着朵野菊花,是她夜里就着油灯绣的。媒人去杨家说亲,杨父咳着嗽说:天守是个实诚人,桂芳跟着他,饿不着。

婚礼定在1992年正月十六,范天守给新媳妇做了辆花车,车架雕满缠枝莲,车轮裹着红布,推起来响,像在唱喜歌。杨桂芳坐在车上,红盖头下偷偷撩开条缝,看见范天守宽阔的肩膀,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拜堂时,范恩才看着大儿子给祖宗牌位磕头,眼圈突然红了——天字辈的孩子,总算都各自有了归宿。

谁也没料到,这场红事的喜气还没散尽,白事就像倒春寒似的,猝不及防地压了下来。

1992年二月底,一场寒流突袭尹家台,雪下了整整一夜,把刚冒绿的青草苗又盖回了冬天。那个周六清晨,范恩成想着趁雪刚刚停的时候的泥土最湿润,正好可以用来加固院墙,就拉着架子车去取土。出门前,他看外面天寒地冻的,就灌了半瓶自酿的米酒,说天冷,喝点能暖暖身子,他揣着酒瓶子,跟王玉桂笑着说就喝两口,误不了事。

范恩成拉着架子车往坡上走,雪水混着冻土,车轮陷在泥里,他弯腰拽车时,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黄土坡变成了无数个漩涡,手里的车把掉在地上,他像袋沉重的粮食,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最先发现的是去挑水的范天洪,他看见父亲趴在雪地里,后脑勺的雪被染成了暗红,手里还攥着那半瓶没喝完的米酒,瓶盖松了,酒顺着指缝流进泥里,散发出淡淡的酸香。爹!爹!范天洪扑过去抱起父亲,身体已经凉了,他疯了似的喊人,声音刺破了清晨的寂静。

等范天麓、范天守和乡亲们抬着门板赶到,范恩成的眼睛已经闭紧了,嘴角还凝着一丝笑,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事。乡卫生院的医生骑着摩托车赶来,翻了翻眼皮,摸了摸颈动脉,最后摇着头说:是突发性脑溢血,准备后事吧。

王玉桂听到消息,手里的针线地掉在地上,她跑到门口,看着门板上盖着白布的丈夫,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哭声像被揉碎的布条:你咋不等我给你做件新棉袄啊

范家的天,塌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就传遍了民乐乡。范恩成这几十年教过的学生,有从十几岁的少年到四十多岁的庄稼汉,也有在外地当干部工作的,听到这个悲伤的消息后都自发的往尹家台赶。有骑着自行车来的,车把上绑着纸钱;有步行几十里来的,鞋上还沾着泥;在县城工作的,专门请了假,坐拖拉机颠簸着回来。

灵堂设在范恩成住了半辈子的堂屋,正中挂着黑白的遗像。照片上的范恩成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去年天昶结婚时趁机拍的,他说要笑着留个念想,没成想竟然成了遗像。遗像两边,是学校同事送的挽联:执教廿载,春风化雨润桃李;为人一生,璞玉浑金映乡邻。

供桌前,范槐明等几位先人的牌位被擦拭得锃亮,香炉里的香燃得笔直,青烟缠着房梁打了个转,像是在给新来的亲人引路。范恩才瘫坐在地上,守在灵旁,一夜之间,他的背似乎更驼了,他摸着范恩成的遗像,泪水一滴滴砸在相框上:大伯他们当年总说,你是读书的料,能撑起范家的文气你咋就这个岁数就年纪轻轻的先走了呢

出殡前三天,五座院子的灯夜夜亮到天明。范天洪带着范天晴、范天赟扎纸活,纸人纸马糊得栩栩如生,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说画画要用心,做人要本分,眼泪就止不住地流;范天麓和范天守在院子里搭灵棚,木杆扎得又稳又直,范天麓凿卯眼时,锤子总砸在手上,血珠滴在木头上,像开出朵小红花;女人们则在灶房忙活,蒸的白馒头堆成小山,任雨莲一边揉面一边哭:大哥最爱吃我蒸的糖包,咋就不再吃一个

范天昶和吴秀英从兰州赶回来时,灵堂前已经跪满了人。吴秀英扶着身怀六甲的身子,给公公的遗像磕了三个头,说爹,您放心,我和天昶会好好照顾娘的;范天昶跪在灵前,摸着父亲生前批改的教案本,上面红笔写的勤能补拙四个字,被泪水洇得模糊了,他哽咽着说爹,我还没带你去看兰州的黄河

出殡那天,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黑布。送葬的队伍从豁岘湾一直排到麞子沟,足有半里地长。最前面是范天洪抬着引魂幡领路,后面是披麻戴孝的范家儿孙,范天麓捧着父亲的遗像,相框上的玻璃被他的手焐得发烫;范天昶抱着永兰,教她给爷爷磕头,三岁的孩子似懂非懂,磕得额头通红;何玲秀扶着王玉桂,怀里的永欢不知事,还伸手去抓幡旗上的流苏。

永登四中的学生们排着队,举着白花,跟着队伍慢慢走,有人小声唱着范恩成教过的歌: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歌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像根针,扎得每个人心里都疼。

到了麞子沟祖坟,范天守带人亲手挖的墓坑已经等着了,坑底铺着他特意削的柏木片,说大大怕潮,柏木能防潮。八个壮汉抬着棺材,缓缓放进坑中,范恩成的棺木的木料是他自己前几年就偷偷备下的,说人活一辈子,总得有个安稳归宿,他突然去世后范天守几个弟兄从匆匆忙忙赶制成了这副厚实的棺材,范天晴在棺木四周填了石灰,说这样不生虫。

填土时,王玉桂突然挣脱搀扶,扑到坟前,抓起一把黄土就往坑里撒,哭喊着:恩成,你等等我啊范天昶和吴秀英赶紧拉住她,老太太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嗓子已经哭哑了,只能发出的声。

范恩成的坟茔就落在范槐明坟头的正下方,像个孩子依偎在父亲脚边。按照西北人的习惯,坟前不立墓碑,但是看在大家眼里,这个新起的坟头前仿佛就明晃晃写着先考范公恩成之墓九个大字,每一道笔画都刻得很深,在众人心头永远铭刻,风吹日晒都永远磨不掉。坟前摆着范恩成生前用的砚台和钢笔,砚台里还留着半池墨,钢笔帽上的漆已经掉了,却是他批改作业时攥了十几年的物件。

送葬的人渐渐散去,范家人还跪在坟前。范恩才掏出烟袋,往地上撒了些烟丝,说大哥,你爱抽烟,这个旱烟你不知道抽不抽的惯,您试试;王玉桂把丈夫最爱穿的蓝布褂子烧成了灰,说天冷,穿上暖和;天字辈的三个儿子带着几个侄子侄女跪在一旁各自都磕了三个头,尤其是范恩成的三个儿子天洪、天麓、天昶的额头抵着黄土,久久没有抬起。

风从山口吹来,卷起纸灰,打着旋儿飞向远处的梯田。地边上,去年种下的树苗已经长到半人高,在寒风里抖着叶子,像在给新埋的魂灵招手。范天洪抬头时,看见一只喜鹊落在坟旁的空地上,叫了两声,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喜鹊叫,好事到,眼泪又涌了上来——以后的好事,该跟谁分享呢?

回豁岘湾的路上,夕阳把范家六座院子的影子拉得很长。范恩成住过的堂屋,油灯还摆在老地方,灯芯结着焦,像是等主人回来点亮。王玉桂坐在炕沿上,摸着丈夫枕过的枕头,上面仿佛还留着他的体温,她喃喃自语:你总说,等天昶的娃生了,就要教他背唐诗

范天麓默默走进工具棚,拿起父亲生前曾用的刨子,在一块木头上刨了起来。木花卷着卷儿落在地上,白得像雪。他知道,父亲虽然走了,但那些藏在刨花里、墨痕里、笑纹里的念想,会像这黄土里的根,在范家人心里,悄悄发新芽。

夜色漫上来时,麞子沟的新坟上,白幡在风中轻轻摇晃。尹家台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着院里的磨盘,映着檐下的玉米串,也映着灵堂前还没撤下的白花,像落在人间的星星,在寒夜里,倔强地亮着。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