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家台的秋阳带着股金贵的暖,斜斜地照进范家二房的堂屋。杨桂芳正蹲在灶台前翻烙饼,鏊子上的玉米面饼子冒油,香气漫过门槛,缠上了院里那棵老槐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声,她回头一看,范永澎正扶着炕沿慢慢站起来,小胳膊晃了晃,竟稳稳地迈出了一步。
永澎!杨桂芳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扑过去想扶,又怕惊着孩子。小家伙咯咯笑着,又往前挪了两步,突然张开胳膊扑进她怀里,嘴里含混地喊:娘饼
这一声,喊得杨桂芳眼泪地掉了下来。她抱着儿子滚烫的小身子,埋在他颈窝里哭,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玉米叶——为了这一天,范家熬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永澎第一次抽风时的情景,杨桂芳记得比自己的生辰八字还清楚。那天夜里的月光白得发瘆,孩子突然浑身抽搐,眼睛翻得只剩下眼白,她抱着他往范恩才屋里跑,棉鞋在冻土上踩出的响,怀里的小身子烫得像团火。范恩才上了马,用铜镜在孩子身上照出层青气,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是坟地的煞气缠上了,得用七星镇宅法
那以后,范家的院子就成了药罐和神龛的天下。范恩才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上香,供桌上的香炉换了三个,插香的洞眼密得像筛子;他把自己珍藏的那本线装医书翻得卷了边,书页上的朱砂批注被手指磨得发亮,其中小儿惊风,当以朱砂配辰砂,辅以桃木为引那页,边角都磨破了。
为了找桃木,范天守跑遍了豁岘湾的山梁。有回听说上圈岭的老庙里有棵百年桃树,他半夜就揣着锯子往山上爬,露水打湿了裤脚,被酸枣刺划破了胳膊,硬是锯下段手腕粗的桃枝。回来后连夜雕成桃木牌,上面刻着敕令驱邪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范恩才亲自用朱砂点了眼,埋在院子中央的槐树下,说是能镇住地脉里的煞气。
埋桃木牌那天,永澎刚好又抽了风。杨桂芳抱着孩子跪在供桌前,听着范恩才念咒的声音混着儿子的哭声,心像被揉碎了的布。范天守蹲在槐树下埋桃木牌,铁锹往土里砸的声音响,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后来他跟杨桂芳说,那天埋到最后,铁锹碰到块硬东西,挖出来一看是片老瓦,上面还带着点白霜,倒像是当年给吴小发治病时用的那种。
爹说这是好兆头。范天守把瓦片擦干净,放在供桌的角落里,瓦片挡煞,桃木镇宅,双保险。
可永澎的病还是时好时坏。有回范天洪从县城带回台二手收音机,说是让孩子听个响,兴许能舒坦点。谁知道刚打开,里面突然放出段锣鼓点,永澎吓得一哆嗦,当场就抽了风,嘴唇紫得像茄子。杨桂芳抱着他哭,范天守气得把收音机摔在地上,碎片溅到墙角,把范永浈吓得哇哇哭。
从那以后,范家二房再不敢有大动静。范天守的木工铺搬到了院外的老柴房,刨木头时都特意放慢速度;杨桂芳踩缝纫机时,总把踏板踩得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连任雨莲烧火做饭,都不敢让风箱发出太大的声。整个院子静得只剩下香灰落地的轻响,和永澎偶尔发出的咳嗽声。
转机出现在那年麦收后。范恩才去七山乡赶庙会,遇到个云游的老道,给了他包灰色的粉末,说是百草霜,用晨露调开,每天给孩子擦手心脚心,能去邪祟,固元气。老道还留下句话:心病还需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
范恩才回来后琢磨了半宿,突然一拍大腿:是了!当年给吴家娃治病,用的是他家老宅的瓦片,这孩子的病,怕是跟咱范家的老坟有关!他让范天守去祖坟那边,取点坟头的土回来,拌在永澎的粥里。
范天守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祖坟。那片坟地在向阳的山坡上,长满了酸枣刺,他跪在爷爷范槐明的坟前磕了三个头,用手刨了把带着草根的土,包在红布里揣回来。杨桂芳把坟土筛了又筛,拌在小米粥里,永澎竟没像往常那样哭闹,小口小口地喝了半碗。
从那天起,永澎的抽风渐渐少了。先是五天一次,后来变成十天,再后来,竟有半个月没犯。杨桂芳每天用百草霜给孩子擦手脚,看着他手心的青气一点点退去,变成健康的粉红,夜里睡觉都能笑出声。
范恩才又上了回马,这次的声音格外轻快:煞气走了,该补补元气了。他开的方子换成了黄芪、党参、当归这些温补的药,还让杨桂芳每天给孩子煮个鸡蛋,蛋黄里埋点碾碎的珍珠粉,说是能安神。
珍珠粉是范天守托人从兰州买的,一小瓶就花了他半个月的工钱。杨桂芳把珍珠粉小心地倒在蛋黄里,用勺子碾得细细的,看着永澎一口口咽下去,觉得那粉末比冰糖还甜。
永澎开始能吃能睡,小脸渐渐有了肉,眼睛也亮了起来。有天杨桂芳正在缝衣服,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笑声,跑出去一看,永澎正扶着范天守的腿,摇摇晃晃地学走路,范天守弯着腰护着他,胡子碴都快蹭到孩子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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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你看!永澎会走了!范天守的声音带着哭腔,眼里的光比台锯的火花还亮。
杨桂芳捂着嘴笑,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她想起这三年来的日子:抱着孩子在雪地里往医院跑的冷,看着儿子抽风时的怕,熬药时守在灶台前的困,还有那些偷偷抹泪的夜晚现在终于守得云开,那些苦好像都变成了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永澎彻底好利索那天,是个响晴天。范天守带着他去木工铺,小家伙抓着刨子的把手不放,非要学爹的样子刨木头,木屑飞到脸上,他咯咯地笑,一点都不怕。范天晴来看见了,笑着说:这小子,将来准是个好木匠!
消息传到前庄,刘医生特意跑来看。他给永澎量了体温,听了心跳,又看了看孩子的舌苔,笑着说:好了!彻底好了!这孩子的脉跳得比小牛犊还壮!他拍着范天守的肩膀,天守,你家这是积了大德,遇上贵人了。
范恩才杀了只老母鸡,说是谢娘娘。供桌前摆了满满一桌菜,他端着酒杯,对着九天卫方太乙明素圣母元君娘娘的牌位说:娘娘保佑,永澎好了,将来俺让他给您雕个新神龛,比现在这个还气派。任雨莲在旁边抹泪,说这下能睡个踏实觉了。
那天晚上,范家六房的人都聚到了二房。范天洪给永澎画了张像,小家伙穿着杨桂芳做的新夹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王兰香带来了刚蒸的馒头,上面点着红点,说是;范恩存提着瓶酒,非要跟范天守喝几盅,说这杯酒,敬你们两口子的熬劲。
孩子们围着永澎,抢着给他看自己的宝贝:范永兰的花毽子,范永桉的弹弓,范永娉的布娃娃。永澎拿着范天麓给他雕的小木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像撒了把银珠子,滚得满院都是。
杨桂芳坐在灶台前,给大家煮饺子。看着锅里翻滚的白胖饺子,她突然想起张裁缝当年说的话:丫头,手巧不如心巧,心诚了,啥坎都能过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裁过锦绣,纳过鞋底,种过庄稼,配过药,也擦过无数次儿子的眼泪,现在终于能安安稳稳地包饺子,给一家人做顿热乎饭。
范天守走进来,从后面抱住她:想啥呢?
想咱永澎。杨桂芳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松木味,你说这孩子,将来能长多高?
比我高!范天守的声音很响,将来让他念书,念成书呆子,不用像咱似的刨木头。
也得会刨木头。杨桂芳笑了,你看他今天抓刨子的样子,亲得很。
窗外的月光落在缝纫机上,那台蝴蝶牌机子安静地立在角落,旁边堆着给永澎做的新衣裳,有小衬衫,有棉裤,还有件过年穿的小棉袄,上面绣着个胖乎乎的福娃娃。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映得两口子的脸暖暖的,像刚出炉的白面馒头。
尹家台的夜色里,范家二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灯光透过窗棂,照在院子里奔跑的孩子们身上,照在供桌前燃着的香上,也照在杨桂芳那双带着薄茧的手上——这双手曾攥着药碗熬过艰难的岁月,如今正捏着饺子,包起满当当的幸福,要给日子,捏出个圆圆满满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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