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黄河上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抵达对岸。
对岸码头早已有人等候——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穿着普通的布衣,但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兵器。见到小船靠岸,他快步上前,对船夫老赵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玄心五人。
“几位是洪长老的朋友?”他问,声音低沉。
“正是。”玄心抱拳,“劳烦了。”
“不劳烦。”汉子侧身让开,“马车已经备好,几位请随我来。”
码头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厢宽大,足够五人乘坐。车夫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见几人上车,也不多问,直接扬鞭启程。
马车沿着官道往北行驶,速度不快不慢,刚好不会引人注意。
车厢内,五人各自闭目养神。这一路奔波,大家都有些疲惫,需要抓紧时间休息。
玄心靠在车厢壁上,脑海中回想着洪长老的话。
漕帮和肃王有矛盾?
这倒是条有用的信息。
漕帮控制着大运河和黄河的漕运,是朝廷运送粮草、物资的重要渠道。如果漕帮真的和肃王不和,那或许可以从中找到突破口。
正思索间,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慧明掀开车帘。
车夫回头,脸色凝重:“前面有人拦路。”
众人朝前望去,只见官道上站着十几个彪形大汉,个个手持兵器,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肩上扛着一把鬼头刀,正狞笑地看着马车。
“漕帮办事,闲杂人等回避!”独眼壮汉喝道,“马车上的人,都给我下来!”
玄心和苏墨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来者不善。
“几位,”车夫低声道,“这些人是漕帮二长老的人,和我们洪长老不对付。看来是收到消息,专门来拦你们的。”
“二长老?”慧明皱眉,“漕帮内部争斗,怎么会牵扯到我们?”
“因为你们是洪长老的人。”车夫苦笑,“在漕帮,站队很重要。你们上了洪长老的船,就是洪长老这一派的了。二长老自然要给你们点颜色看看。”
玄心明白了。
这是漕帮内部的权力争斗,他们被卷进来了。
“现在怎么办?”净尘问,“打过去?”
“不行。”苏墨染摇头,“这里离京城不远,闹大了会引起官府注意。我们现在的身份,不宜暴露。”
她看向玄心:“你有什么想法?”
玄心思索片刻,道:“我下车跟他们谈谈。你们在车上等着,见机行事。”
“太危险了,”慧明反对,“对方人多,而且明显不怀好意。”
“正因为人多,才不能硬来。”玄心道,“放心,我有分寸。”
他推开车门,跳下马车。
独眼壮汉见下来的是个年轻的僧人,愣了一下,随即狞笑:“哟,还是个和尚。怎么,洪长老现在开始收留出家人了?”
玄心不答,只是合十行礼:“阿弥陀佛。不知各位施主拦路,所为何事?”
“少装蒜!”独眼壮汉喝道,“你们是洪长老的人吧?洪长老私放朝廷钦犯过河,已经犯了帮规。现在,跟我们回去见二长老!”
玄心心中一凛。
朝廷钦犯?
他们怎么知道?
难道……漕帮内部有肃王的眼线?
“施主说笑了,”玄心不动声色,“贫僧只是普通的游方僧人,与什么朝廷钦犯无关。洪长老慈悲为怀,见贫僧有急事,才行个方便。若因此触犯了帮规,贫僧愿随各位去见二长老解释清楚。”
他顿了顿:“只是,贫僧的几位朋友与此事无关,能否让他们先行离去?”
独眼壮汉眯起独眼:“你倒是讲义气。不过……不行!一个都不能走!全部带走!”
他一挥手,十几个手下围了上来。
玄心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得罪了。”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经站在独眼壮汉面前。
独眼壮汉大惊,挥刀就劈!
但刀还没落下,玄心的手已经按在了他胸口。
不是击打,只是轻轻一推。
独眼壮汉却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鬼头刀脱手飞出。
“老大!”手下们惊呼,纷纷冲上来。
玄心不慌不忙,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他没有下重手,只是用指风点了每个人的穴道。不到十个呼吸,十几个彪形大汉全部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独眼壮汉挣扎着爬起来,脸色惨白:“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贫僧玄心。”玄心平静道,“现在,可以让我们过去了吗?”
玄心!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独眼壮汉耳边炸响。
他当然知道玄心是谁——朝廷悬赏十万两黄金的钦犯,杀了七煞门三位门主的狠人!
难怪这么厉害!
“原、原来是玄心师父……”独眼壮汉的声音都变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您请便,请便……”
玄心点头:“那就多谢了。不过,贫僧希望今天的事,各位不要声张。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敢!不敢!”独眼壮汉连连摆手,“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们只是……只是在这里巡路!”
“很好。”玄心转身,回到马车上。
车夫已经看呆了,直到玄心催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扬鞭。
马车缓缓驶过那些僵立的大汉,继续前行。
车厢内,气氛有些凝重。
“他们知道你的身份了,”苏墨染皱眉,“看来漕帮内部有肃王的眼线。而且,二长老很可能已经投靠了肃王。”
玄心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我们不能直接去京城了。”
“那去哪里?”慧明问。
“回漕帮分舵。”玄心道,“去找洪长老。既然二长老已经知道我们过了河,肯定会派人追捕。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而且,洪长老和肃王有矛盾,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线索。”
苏墨染想了想,点头:“有道理。不过,怎么回去?刚才那些人……”
“他们不敢声张。”玄心道,“至少短时间内不敢。我们趁这个机会,掉头回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车夫:“老哥,麻烦你调头,回黄河渡口。”
车夫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好。”
马车在下一个路口调头,沿着原路返回。
一个时辰后,他们回到了黄河渡口。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渡口上的人少了许多。漕帮分舵的小楼里亮着灯火,隐约传来争吵声。
玄心让车夫将马车停在隐蔽处,自己带着苏墨染和慧明悄悄靠近。
“……洪万山!你私放朝廷钦犯,该当何罪!”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楼内传来。
玄心透过窗户缝隙看去,只见大厅里站着两拨人。一拨以洪长老为首,只有四五个人;另一拨人数更多,为首的是一位瘦高老者,鹰钩鼻,三角眼,一脸阴鸷——想必就是二长老。
“二长老何出此言?”洪长老面色平静,“我何时私放朝廷钦犯了?”
“还装!”二长老冷笑,“今天下午,你是不是放了一伙人过河?五个人,其中有个年轻和尚,对吧?”
洪长老眉头微皱:“是又如何?那只是几个普通的商旅,我见他们有急事,就行个方便。怎么,这也不行?”
“普通的商旅?”二长老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展开,“你看看,这是不是那个和尚?”
画像上,正是玄心的肖像。
洪长老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正常:“画像有些相似,但天下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二长老凭什么断定就是他?”
“就凭这个!”二长老又取出一封信,“这是肃王府刚送来的密信,说玄心一伙人已经过了黄河,正往京城方向去。信上还附了他们的画像和特征,与今天过河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他将信扔到洪长老面前:“洪万山,你还有什么话说?”
洪长老捡起信,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没想到,肃王府的消息这么快。
更没想到,二长老竟然和肃王府有直接联系。
“二长老,”他缓缓放下信,“你是什么时候,成了肃王的走狗的?”
“放肆!”二长老勃然大怒,“洪万山,你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来人,拿下!”
他身后的手下立刻拔刀,将洪长老等人围住。
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二长老,何必动怒?”
所有人转头看去。
只见玄心推门而入,身后跟着苏墨染和慧明。
“你……你怎么回来了?!”二长老又惊又怒。
“听说二长老在找我,”玄心走到大厅中央,环视众人,“贫僧就来了。怎么,二长老不是要抓我吗?”
洪长老看到玄心,先是一愣,随即苦笑:“玄心师父,你不该回来的。”
“该不该,都已经回来了。”玄心看向二长老,“二长老,你抓我,是为了朝廷的悬赏,还是为了……肃王的命令?”
二长老眼神闪烁:“当然是朝廷的悬赏!你杀了七煞门三位门主,罪大恶极,我漕帮身为江湖正道,自然要为民除害!”
“好一个为民除害。”玄心笑了,“那不知二长老可否告诉贫僧,七煞门三位门主,是什么时候变成‘民’的?他们杀人放火、欺压百姓的时候,怎么不见二长老去‘除害’?”
二长老语塞。
“说不出来了?”玄心步步紧逼,“那就让我替你说吧。你抓我,不是为了什么正义,只是为了肃王许给你的好处——也许是漕帮帮主的位置,也许是更多的金银财宝。对吗?”
“你……你胡说!”二长老恼羞成怒,“给我上!拿下他!”
手下们一拥而上。
但这一次,玄心没有留手。
慈悲剑出鞘。
不是业火现,不是斩业斩,而是……慈悲引。
剑光如月华洒落,轻柔却无处不在。那些冲上来的手下,只觉得浑身一麻,纷纷倒地——不是死了,是被剑气封住了穴道。
不到三个呼吸,二长老带来的二十几个手下,全部失去了战斗力。
只剩下二长老,孤零零地站在大厅中央,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他指着玄心,手在发抖。
“二长老,”玄心收起剑,“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二长老看着满地的手下,再看看玄心平静的眼神,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铁板了。
这个年轻的和尚,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你……你想谈什么?”他涩声问。
“谈肃王。”玄心道,“谈漕帮和肃王的交易,谈那些‘货物’——那些所谓的药材,到底是什么?”
二长老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玄心缓缓道,“我还知道,那些‘药材’里,藏着别的东西——也许是兵器,也许是火药,也许是……更危险的东西。”
他盯着二长老的眼睛:“告诉我,肃王到底在运什么?运到哪里去?目的是什么?”
二长老嘴唇哆嗦,却不敢说。
“不说?”玄心眼神一冷,“那好,我换个问法。你和肃王的交易,漕帮帮主知道吗?如果他知道你私通肃王,出卖漕帮利益,会怎么处置你?”
这话击中了二长老的软肋。
他最大的依仗就是漕帮,但如果帮主知道他私通肃王,那他不仅保不住地位,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我……我说……”他终于屈服了,“肃王运的……是火药。大量的火药,从西北运来,通过漕帮的船,分批运到……运到龙门镇附近。”
“火药?”洪长老惊呼,“那么多火药,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二长老摇头,“我只负责运输,其他的……肃王不会告诉我。”
玄心心中一沉。
火药,大量的火药,运到龙门镇附近……
结合顾慎之手札的记载,他立刻明白了。
肃王要用火药炸开龙脉入口!
“那些火药现在在哪里?”他急问。
“大部分已经运过去了,”二长老道,“最后一批……明天晚上,会从这里的码头出发,走水路运到龙门镇下游的一个小码头,然后由肃王的人接手。”
时间不多了。
玄心看向洪长老:“长老,这件事,你怎么看?”
洪长老脸色铁青:“漕帮绝不能被卷入这种谋反大罪!二长老,你糊涂啊!”
他看向玄心:“玄心师父,你想怎么做?”
“截下那批火药。”玄心斩钉截铁,“不能让它落到肃王手里。”
“好!”洪长老一拍桌子,“我帮你!漕帮内部的事,我来处理。那批火药,我保证它到不了龙门镇!”
他看向二长老:“至于你……先关起来,等帮主发落。”
二长老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洪长老立刻安排人手,将二长老和他的手下全部押下去,又让人去准备船只和人手,准备截击那批火药。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才看向玄心:“玄心师父,截下火药容易,但之后呢?肃王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玄心道,“所以,截下火药后,我会立刻赶往龙门镇。必须在肃王发现之前,找到龙脉入口,阻止他的计划。”
洪长老点头:“那我跟你一起去。漕帮在龙门镇也有势力,能帮到你。”
玄心有些意外:“长老,这太危险了,你……”
“不必多说。”洪长老摆手,“肃王已经把手伸进漕帮了,这件事,漕帮不能不管。而且,我也想看看,龙脉里到底藏着什么,让肃王如此疯狂。”
他顿了顿,笑道:“再说了,我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见过龙脉长什么样呢。这次,就开开眼界。”
玄心看着洪长老豪爽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老人,虽然圆滑世故,但关键时刻,却有着江湖人的豪气和担当。
“那就多谢长老了。”他深深一揖。
“不必谢。”洪长老扶起他,“我们这是……互相帮助。”
他看向窗外,夜色已深。
“明天晚上,码头见。”他说,“我会安排好一切。”
玄心点头,带着苏墨染和慧明离开。
走出漕帮分舵时,夜色已浓。
黄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而他们,即将踏上这条巨龙的脊背,去阻止一场可能颠覆天下的阴谋。
前路艰险。
但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有些责任,必须有人来担。
而他们,恰好就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