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沿着黄河岸边狂奔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他们终于甩掉了身后的追兵,但也累得筋疲力尽。玄心左肩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又裂开了,鲜血染红了半边僧衣。苏墨染的脸色苍白如纸,她虽然武功高强,但之前为玄心化解业火消耗太大,尚未完全恢复。慧明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个个气喘吁吁,脚步虚浮。
“不行了……我跑不动了……”净尘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里不能停,”玄心咬牙道,“追兵随时可能追上来。我们再往前走走,找个隐蔽的地方休息。”
他环视四周。这里是黄河岸边的一片荒地,杂草丛生,远处隐约可见几座荒丘。再往前,是一片黑压压的树林。
“去树林里。”苏墨染指向树林,“那里容易躲藏。”
五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地走进树林。
树林很深,树木茂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了一刻钟,眼前忽然豁然开朗——树林深处,竟然有一座破败的寺庙。
寺庙不大,只有一座正殿和两间偏殿,围墙已经坍塌大半,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字迹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出“普渡”二字。
“普渡寺?”慧明看着匾额,“没听说过这个寺庙。”
“看这破败的样子,至少荒废几十年了。”苏墨染道,“不过正好,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息。”
五人走进寺庙。
正殿里供着一尊泥塑的佛像,已经残破不堪,蛛网密布。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尘,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这里应该安全,”玄心靠在门框上,喘息道,“我们……休息一下。”
他话音刚落,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苏墨染连忙扶住他:“你的伤……”
“没事,”玄心摇头,“只是累了。”
但苏墨染看得出,他左肩的伤口一直在渗血,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她知道,玄心已经快到极限了。
“我去找点水,”慧明道,“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草药。”
“我去找吃的。”净尘和法空也起身。
苏墨染点头:“小心点,别走太远。”
三人离开后,苏墨染扶着玄心在殿角的干草上坐下,小心地解开他肩上的包扎。
伤口很深,皮肉外翻,因为长时间奔跑,已经有些发炎了。更糟糕的是,伤口周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那是毒娘子的毒,虽然被业火真元压制,但并未完全清除。
“你中毒了。”苏墨染脸色凝重。
“我知道,”玄心苦笑,“但暂时死不了。先处理伤口吧。”
苏墨染从药囊中取出清水、干净的布和几种草药。她先用水清洗伤口,然后捣碎草药敷上,最后用干净的布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玄心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但额头的冷汗还是暴露了他的痛苦。
“疼就喊出来,”苏墨染轻声道,“这里没别人。”
玄心摇头:“习惯了。”
苏墨染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一痛。这个年轻的僧人,到底经历了多少苦难,才能把疼痛当成习惯?
“玄心,”她忽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走这条路,”苏墨染道,“后悔破戒,后悔杀人,后悔……认识我。”
玄心看着她,许久,缓缓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玄心想了想,“因为这些事,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修行。青灯古佛是修行,济世救民也是修行;守戒是修行,破戒也是修行——只要本心向善,问心无愧,就是修行。”
他顿了顿:“至于认识你……更不后悔。你让我看到了江湖的另一面,也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感情。”
苏墨染眼圈一红,别过脸:“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正因为是这个时候,才要说。”玄心轻声道,“苏姑娘,如果我死了……”
“不许说!”苏墨染猛地回头,眼中含泪,“你不会死的!我不许你死!”
玄心看着她眼中的泪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也涌起更深的愧疚。
他知道,自己欠她太多。
多到……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
“好,不说。”他笑了笑,“我不会死的。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责任要担,还有……很多人要守护。”
他握住苏墨染的手:“所以,我会活下去。一定。”
苏墨染感受着他手上的温度,泪水终于滑落。
但这一次,不是悲伤的泪。
是……希望的泪。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手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这一刻,语言是多余的。
心知道,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慧明三人回来了。
慧明打了一葫芦清水,净尘和法空采了些野果和野菜,还找到了一些能止血消炎的草药。
“附近没发现追兵,”慧明道,“但也不能大意。我刚才在树林边看到几处新鲜的脚印,可能是猎户,也可能是……”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
也可能是追兵的前哨。
“我们最多只能在这里待半天,”玄心道,“天黑之前必须离开。”
五人简单吃了些野果,喝了水,然后各自找地方休息。
玄心靠在墙上,闭目调息。业火真元在体内缓缓流转,一点点清除残留的毒素,同时也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脏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又精进了一分。
生死之间的搏杀,果然是最好的修炼。
但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正调息间,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歌声。
歌声苍老而嘶哑,断断续续,调子古怪,听不清在唱什么。
“谁?!”慧明立刻警觉,拔出戒刀。
歌声越来越近,是从寺庙后院传来的。
五人起身,悄悄朝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殿更加破败,只有一间倒塌了大半的禅房。禅房门口,坐着一个老和尚。
老和尚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僧衣,头发胡子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污垢,看不出年纪。他盘膝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一边敲打地面,一边摇头晃脑地唱着歌。
看到玄心五人,他停下来,歪着头打量他们,眼神浑浊,似乎神志不清。
“你们……是谁?”老和尚问,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阿弥陀佛,”玄心合十行礼,“贫僧玄心,与几位朋友路过此地,借宝刹暂歇。打扰了。”
“玄心?”老和尚眨眨眼,“玄心是谁?不认识……不认识……”
他忽然站起来,绕着玄心转圈,一边转一边念叨:“和尚……和尚……破戒的和尚……满身杀业……满身业火……呵呵呵……”
这话让五人心中一惊。
这个疯癫老僧,竟然能看出玄心身负杀业和业火?
“前辈,”苏墨染试探道,“您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老和尚停下来,盯着苏墨染,“魔教的小丫头……啧啧啧,也是个可怜人……情根深种,孽缘难断……呵呵呵……”
苏墨染脸色微变。
这个老和尚,不简单。
“前辈,”玄心恭敬道,“不知前辈法号?在此清修多久了?”
“法号?清修?”老和尚挠挠头,“忘了……都忘了……我只记得……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能破局的人。”老和尚忽然凑近玄心,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你……就是那个人吗?”
玄心一愣:“前辈何出此言?”
“因为你身上有‘它’的气息。”老和尚神秘兮兮地说,“‘它’选了你……呵呵呵……选了一个破戒僧……有意思……有意思……”
“它?”玄心不解,“它是什么?”
“不能说……不能说……”老和尚摇头晃脑,“天机不可泄露……泄露了……会遭天谴的……”
他忽然抓住玄心的手:“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黄河底……不是真的黄河底……”
这话让玄心浑身一震。
黄河底……不是真的黄河底?
顾慎之临死前说的“黄河底”,难道不是字面意思?
“前辈,”玄心急问,“那‘黄河底’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老和尚松开手,又开始转圈,“就是字面的意思……又不是字面的意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要看你怎么理解……”
他停下脚步,看着玄心:“就像你的剑法……《大慈悲灭度剑法》……你真的理解了吗?”
玄心心中又是一震。
这个疯癫老僧,竟然连他修炼的剑法都知道!
“前辈……您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老和尚摆摆手,“重要的是你是谁,要做什么,要往哪里去。”
他走到禅房门口,推开门——禅房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草席,但在墙上,却刻着一幅图。
一幅……黄河地形图。
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其中有一个点,旁边写着三个小字:龙门镇。
“这是……”玄心快步走进禅房,仔细看着那幅图。
图很旧了,至少刻了几十年。但奇怪的是,龙门镇那个红点周围,还有几个更小的标记,看起来像是……暗道的入口?
“五十年前,”老和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在这里等一个人。他给了我这幅图,说将来会有人来取。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一个能看懂这幅图的人。”
他看向玄心:“你,看得懂吗?”
玄心凝视着那幅图,脑海中飞速旋转。
忽然,他明白了。
“黄河底”不是指黄河水底,而是指……黄河故道的地底!
龙门镇附近有黄河故道,而龙脉入口,就在故道的地底深处!
所以肃王要运火药——他不是要炸黄河,是要炸开故道的地面,炸出通往龙脉的入口!
“我明白了……”玄心喃喃道。
“明白了就好。”老和尚笑了,那笑容有些诡异,“那么,这幅图就交给你了。记住,龙门镇只是开始,真正的入口在……”
他凑到玄心耳边,说了三个字。
玄心瞳孔骤缩。
那三个字,比“黄河底”更加惊人。
也更加……危险。
“前辈,您……”
“别问。”老和尚摆摆手,“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现在,你该走了。”
他看向寺庙外:“追你的人,已经到树林边了。”
五人同时一惊。
“快走!”老和尚催促,“从后门走,有一条小路通往黄河边。那里有船,可以送你们过河。”
玄心深深看了老和尚一眼,合十行礼:“多谢前辈指点。”
“不必谢我,”老和尚转身,又开始唱歌,“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呵呵呵……”
五人不敢耽搁,立刻从后门离开。
后门外果然有一条隐蔽的小路,蜿蜒通向黄河边。走了一刻钟,果然看到岸边停着一艘小木船,船上有个老船夫,正靠着船舷打盹。
“几位要过河?”老船夫被惊醒,揉了揉眼睛。
“是,”玄心点头,“劳烦老丈了。”
五人上了船,老船夫撑起竹篙,小船缓缓离岸。
玄心回头望去,那座破败的普渡寺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门口那个疯癫老僧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个老僧绝不简单。
他说的那些话,给的线索,都像是……早就安排好的。
“玄心,”苏墨染低声道,“那个老和尚……”
“我知道,”玄心打断她,“但他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他看向对岸,眼神坚定。
“现在,我们该去龙门镇了。”
“去揭开,最后的真相。”
小船在黄河上平稳行驶。
对岸,越来越近。
而龙门镇的真相,也越来越近。
玄心握紧拳头。
他知道,最后的决战,即将到来。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会迎上去。
因为,这是他的路。
也是他,必须走完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
龙门镇,我来了。
肃王,等着我。
这场恩怨,是时候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