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黄河上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抵达对岸。
这里是一片荒凉的滩涂,远处是连绵的沙丘,再远些能看到炊烟——应该是附近的村落。老船夫将船靠岸,五人下船道谢。
“几位往东走十里,有个‘沙河镇’,可以歇脚。”老船夫指着东边,“不过最近那边不太平,听说有官兵在搜查什么要犯,你们小心些。”
玄心心中一动:“官兵?是朝廷的人?”
“好像是。”老船夫压低声音,“听说是抓一个和尚,叫什么……玄心?朝廷悬赏十万两黄金呢!啧啧,十万两,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他看了看玄心,又看了看慧明,笑道:“不过我看几位师父都是正经人,应该跟那要犯没关系。快走吧,天快黑了。”
五人行礼告别,朝东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慧明才低声道:“朝廷的悬赏已经传到这边了,看来肃王是铁了心要抓你。”
“不止是抓我,”玄心沉声道,“他是要阻止我去龙门镇。截火药的事,他肯定已经知道了。”
苏墨染点头:“所以我们要加快速度。沙河镇不能去,太危险。我们绕过去,直接往龙门镇方向走。”
五人改变方向,朝东北方向前进。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沙丘染成一片金黄。风很大,卷起漫天黄沙,能见度越来越低。
“这鬼天气,”净尘吐出一口沙子,“早知道戴个斗笠了。”
“少说两句吧,”法空道,“省点力气赶路。”
五人顶着风沙,艰难前行。
玄心走在最前面,脑海中却一直回响着普渡寺里那个疯癫老僧的话。
“你身上有‘它’的气息……‘它’选了你……”
“它”是什么?
是指破戒系统吗?
那个老僧怎么会知道系统的事?
还有,“黄河底不是真的黄河底”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玄心仔细回想顾慎之手札的内容,又回想那幅刻在墙上的黄河地形图,再结合老僧最后说的那三个字……
忽然,他停下脚步。
“怎么了?”苏墨染问。
玄心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一条弯曲的线,代表黄河。然后在某个位置点了一个点,标注“龙门镇”。接着,在龙门镇周围画了几个小圈,标注“暗道入口”。
最后,他在龙门镇下游约三十里处,画了一个特殊的符号。
那个符号,是顾慎之手札最后一页上的——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卍”字,旁边用小字注释:佛门禁地,慎入。
“这是什么?”慧明凑过来看。
“这是……”玄心盯着那个符号,“这是龙脉的真正入口。”
“真正入口?”苏墨染也蹲下来,“不是在龙门镇吗?”
“龙门镇只是幌子。”玄心摇头,“或者说,龙门镇有入口,但那只是……次入口。真正的核心入口,在这里。”
他指着那个符号:“顾慎之手札上记载,前朝修建龙脉时,为了掩人耳目,设置了多个入口。其中龙门镇的入口最明显,也最容易找到。所以肃王才会把火药运到那里——他以为那就是真正的入口。”
“但实际上,”玄心继续道,“真正的核心入口,在龙门镇下游三十里处,一个叫‘佛光寺’的地方。”
“佛光寺?”净尘皱眉,“没听说过。”
“因为佛光寺已经不存在了。”玄心道,“顾慎之手札上说,佛光寺是前朝皇家寺院,专门负责守护龙脉核心。但前朝覆灭时,佛光寺被毁,寺中僧人全部殉国。此后,这个地方就从地图上消失了。”
他顿了顿:“那个老僧最后告诉我的三个字,就是‘佛光寺’。”
五人沉默。
如果玄心的推测是对的,那肃王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炸错了地方。
“可是,”慧明提出疑问,“如果佛光寺已经不存在了,我们怎么找到它?”
“顾慎之手札上有线索。”玄心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手札,翻到最后一页,“你们看这里。”
手札最后一页,除了解释佛光寺的来历,还有一首诗:
龙脉深藏九地黄。
月满中天见端详。”
“这是一首藏头诗,”苏墨染眼睛一亮,“每句第一个字连起来是……‘佛龙欲月’?”
“不对,”玄心摇头,“是方位诗。你们看:佛光西照——佛光寺在西方;龙脉深藏九地黄——龙脉在地下深处;欲寻真经须向北——要找入口,得往北走;月满中天见端详——月圆之夜才能看到入口。”
他抬起头:“现在是初七,离月圆还有八天。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八天内赶到佛光寺,而且要等到月圆之夜才能找到入口。”
“八天……”苏墨染算了一下,“从这里到龙门镇下游三十里,大约三百里。如果我们日夜兼程,三天就能到。但问题是,佛光寺的具体位置……”
“顾慎之手札上还有一幅简图。”玄心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幅极其简略的地图,只画了几条线和一个标记。标记旁写着一行小字:黄河故道,沙中寺。
“沙中寺?”法空不解,“不是佛光寺吗?”
“可能是别称。”玄心道,“黄河故道经常改道,有些地方原本是陆地,后来被沙子掩埋了。佛光寺可能就是这样消失的——被黄沙掩埋,成了‘沙中寺’。”
他收起手札,站起身:“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先赶到那里。时间不多了。”
五人正要继续赶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追兵又来了!”净尘脸色一变。
“快走!”玄心当机立断,“往北,进沙丘!”
五人施展轻功,冲进沙丘深处。
沙丘地形复杂,沙丘起伏,很容易躲藏。但问题是,风沙太大,脚印很容易暴露行踪。
“分开走!”玄心喊道,“慧明师兄,你带净尘、法空往东;我和苏姑娘往西。一个时辰后,在北边十里外的那个高沙丘汇合!”
“好!”慧明三人点头,迅速朝东奔去。
玄心和苏墨染则朝西,很快消失在风沙中。
追兵很快赶到沙丘边缘。大约有三十骑,都是黑衣劲装,不是漕帮的人,更像是……朝廷的骑兵。
为首的是个锦衣中年,面白无须,眼神阴冷。他勒住马,看着沙丘中杂乱的脚印,冷笑:“分开了?以为这样就能跑掉?”
他挥手:“分三队!一队往东,一队往西,一队跟我进沙丘中心搜索!记住,要活的!王爷要亲自审问他!”
“是!”骑兵们迅速分成三队,冲进沙丘。
玄心和苏墨染在沙丘中疾奔。
风沙越来越大,几乎睁不开眼。身后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这样跑不掉,”苏墨染喘息道,“他们会顺着脚印追来。”
玄心看了看四周,忽然指向一个高大的沙丘:“上那个沙丘顶!”
两人冲到沙丘顶,玄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是苏墨染之前给他的“闭气散”。
他将药粉撒在周围,又用沙子掩盖脚印,然后拉着苏墨染,在沙丘背面找了个凹陷处躲起来。
刚藏好,一队骑兵就冲到了沙丘下。
“脚印到这里没了!”一个骑兵喊道。
锦衣中年策马上来,环视四周。风沙太大,能见度很低,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搜这个沙丘!”他命令,“他们肯定躲在附近!”
骑兵们下马,开始搜索沙丘。
玄心和苏墨染屏住呼吸,紧紧贴在一起。
能听到骑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这鬼天气,什么都看不清……”
“少废话,赶紧找!找到那个和尚,十万两黄金呢!”
“你说那和尚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王爷这么重视?”
“谁知道呢,听说他杀了七煞门三位门主,武功高得很……”
脚步声停在离他们不到三丈的地方。
玄心握紧了剑,苏墨染也握住了袖中的暗器。
只要被发现,就是一场恶战。
但就在这时,风沙忽然加剧。
一阵狂风卷起漫天黄沙,像一堵墙,朝沙丘压来。
“不好!沙暴!”骑兵们惊呼。
锦衣中年脸色大变:“撤!快撤!”
骑兵们顾不上搜索,纷纷上马,狼狈逃窜。
沙暴很快席卷了整个沙丘。
玄心和苏墨染虽然躲在凹陷处,但还是被黄沙掩埋了大半。狂风呼啸,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呼吸都困难。
“抓紧我!”玄心将苏墨染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风沙。
苏墨染靠在他胸前,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就算死在这里,也值了。
不知过了多久,风沙渐渐平息。
玄心和苏墨染从沙子里爬出来,浑身是沙,狼狈不堪。
但至少,还活着。
“他们应该走了,”玄心喘了口气,“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下沙丘。
沙暴过后,沙丘的地形完全变了,原来的脚印都被掩埋了。这倒是帮了他们——追兵很难再找到他们的踪迹。
两人辨认方向,朝北走去。
走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好在月亮出来了,虽然不圆,但足够照亮前路。
又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慧明说的那个高沙丘。
沙丘顶上,有三个人影——是慧明三人,他们已经先到了。
“玄心师弟!”慧明迎上来,“你们没事吧?”
“没事,”玄心摇头,“追兵被沙暴吓跑了。你们呢?”
“我们也遇到了沙暴,不过运气好,躲进了一个废弃的烽火台,没受伤。”慧明道,“现在怎么办?继续赶路吗?”
玄心看了看天色:“先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然后连夜赶路。我们必须尽快赶到佛光寺。”
五人找了个背风的沙窝,坐下来休息。
苏墨染从药囊里取出干粮和水,分给大家。干粮是硬的,水是冷的,但此时此刻,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吃过东西,玄心盘膝调息。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
但一闭上眼睛,那个疯癫老僧的面容又浮现出来。
“你身上有‘它’的气息……”
“‘它’选了你……”
“《大慈悲灭度剑法》……你真的理解了吗?”
这些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回荡。
“业火焚身……是劫,也是缘。”
劫,也是缘?
什么意思?
难道业火焚身之苦,不是惩罚,而是……考验?
玄心思索着,不知不觉中,体内的业火真元开始自行运转。
这一次,不再是灼热,而是……温暖。
像冬日的阳光,像母亲的手,温柔地抚慰着他疲惫的身心。
他感觉到,七轮中的第四轮“脐轮”,在业火真元的滋养下,正在缓缓贯通。
脐轮位于肚脐下方,是生命能量的中心。一旦贯通,修为将大幅提升,而且对身体的掌控力也会更强。
更神奇的是,随着脐轮的贯通,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记忆——
不是他的记忆。
是……系统的记忆?
他看到一片黑暗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个世界,一个故事,一个……“宿主”。
其中一个光点特别亮,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斗战破戒佛。
那尊业火缠身却面容慈悲的佛像,在虚空中静静悬浮。然后,佛像睁开眼睛,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玄心明白了。
破戒系统,不是外来的东西。
它本来就存在于他心中。
是他内心深处的某种“愿力”所化——是济世救民的愿力,是惩恶扬善的愿力,是……走出一条新路的愿力。
系统只是将这种愿力具现化,给了他一个“引导”。
真正的力量,从来都在他自己心中。
业火焚身,也不是系统的惩罚。
是他自己的杀业所化——是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人的怨念,是他自己心中的愧疚和挣扎。
要化解业火,不是靠功德愿力,也不是靠魔教功法。
而是靠……真正的“慈悲”。
不是不杀,而是明杀。
不是无情,而是大爱。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这句话的真意,他终于明白了。
玄心睁开眼睛。
眼中,一片清明。
“玄心?”苏墨染察觉他的变化,“你怎么了?”
“我明白了,”玄心轻声道,“我全都明白了。”
他站起身,望向北方。
月光下,他的身影挺拔如松,眼神坚定如铁。
“走吧,”他说,“去佛光寺。”
“去结束这一切。”
五人再次上路。
这一次,玄心的脚步更加坚定。
因为他知道,他要走的路,终于清晰了。
他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成佛,也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想。
他只是……要做对的事。
救该救的人,杀该杀的人,走该走的路。
仅此而已。
但这“仅此而已”,已经足够了。
足够他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直到……路的尽头。
月光洒在沙丘上,将五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是未知的路。
但玄心不再迷茫。
因为他心中,有灯。
那灯,是他自己点的。
也将照亮,他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