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在沙丘中休息了半个时辰,便继续赶路。
月明星稀,夜风带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但五人顾不上这些,他们必须在天亮前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处,否则一旦被追兵发现,又是一场恶战。
玄心走在最前面,脑海中还在消化刚才的领悟。脐轮的贯通让他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他能感觉到方圆百丈内的风吹草动,甚至能“听”到沙丘下虫蚁爬行的声音。
这不仅是修为的提升,更是境界的突破。
他终于明白,《大慈悲灭度剑法》不是一套单纯的杀人剑法,而是一条修行之路——一条以杀止杀、以暴制暴、最终回归慈悲的修行之路。
这条路很难走,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但正因为难走,才有意义。
“玄心,”苏墨染忽然轻声问,“你刚才说……你明白了?”
“嗯。”玄心点头,“明白了《大慈悲灭度剑法》的真意,也明白了……我该走的路。”
“是什么?”
“是……”玄心想了想,“是‘不二法门’。”
“不二法门?”
“对。”玄心缓缓道,“佛说‘不二’,不是不分善恶,不是不辨是非。而是……超越二元对立。杀与不杀,戒与破戒,正与邪,佛与魔……这些看似对立的东西,其实是一体的。关键在于心——心向善,杀也是慈悲;心向恶,不杀也是罪孽。”
他顿了顿:“所以,我不再纠结于是否破戒,是否杀人。我只问自己:这件事该不该做?这个人该不该救?如果该做,该救,那就去做,去救。至于后果……我承担。”
苏墨染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这样想,很危险。因为你可能会……失去底线。”
“不会。”玄心摇头,“我的底线不是戒律,是本心。只要本心向善,就不会迷失。”
他看向苏墨染:“就像你。你是魔教圣女,按说是我该除的‘邪魔’。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善事。所以,在我心中,你不是邪魔,你是……苏墨染。”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苏墨染心里。
她眼圈一红,别过脸:“油嘴滑舌。”
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走在后面的慧明三人,听着他们的对话,也若有所思。
净尘低声道:“玄心师弟的境界,已经超过我们太多了。”
“是啊,”法空点头,“以前我还觉得他走的路太偏激,现在想想……是我们太狭隘了。”
慧明没说话,只是看着玄心的背影,眼中满是敬佩。
这个比他年轻十岁的师弟,在短短半年内,走过了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这不仅是天赋,更是……勇气。
敢走别人不敢走的路的勇气。
敢承担别人不敢承担的后果的勇气。
敢在绝境中依然保持本心的勇气。
这样的人,注定不凡。
也注定……孤独。
但至少现在,他不孤独。
因为他身边,有愿意陪他走下去的人。
这就够了。
天色微亮时,五人终于走出了沙丘地带。
前方是一片丘陵,丘陵间有条小河,河边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
“去那里歇歇脚吧,”慧明道,“顺便打听一下路。”
五人走近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土坯房,看起来贫穷但安宁。此时正是早饭时间,村民们在院子里忙碌,见到五个陌生人,都露出警惕的神色。
“阿弥陀佛,”慧明上前合十行礼,“贫僧几人路过此地,想讨口水喝,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一个老汉打量他们一番,见都是僧人打扮(虽然玄心穿着普通布衣,但剃着光头),神色缓和了些:“原来是几位师父。请进吧,屋里坐。”
老汉姓王,是这个村子的村长。他让老伴端来水和简单的早饭——几个窝窝头,一碟咸菜,一碗稀粥。
五人确实饿了,也不客气,道谢后便吃起来。
吃饭间,玄心问:“王老丈,请问这里离龙门镇还有多远?”
“龙门镇?”王老汉想了想,“往北走一百多里吧。不过最近那边不太平,听说有官兵在搜什么要犯,你们要是去那里,可得小心。”
“多谢老丈提醒。”玄心又问,“那……佛光寺呢?您听说过吗?”
“佛光寺?”王老汉摇头,“没听说过。这附近只有一个小庙,叫‘土地庙’,早就荒废了。”
玄心有些失望,但也不意外。佛光寺消失了几十年,普通人不知道很正常。
吃过饭,五人正要告辞,忽然听见村外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王老汉脸色一变:“不好,是官兵!快,你们从后门走!”
但已经晚了。
十几个骑兵冲进村子,将王老汉家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昨天那个锦衣中年,他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玄心五人:
“跑啊,怎么不跑了?”
玄心站起身,将苏墨染护在身后:“施主何必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锦衣中年冷笑,“玄心,你杀了七煞门三位门主,又勾结魔教圣女,对抗朝廷,罪大恶极!今天,本官奉命捉拿你归案!识相的就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他话音一落,十几个骑兵同时拔刀。
气氛骤然紧张。
王老汉吓得浑身发抖:“官、官爷,这几位师父是好人,您是不是……弄错了?”
“滚开!”一个骑兵将王老汉推开,“再废话,连你一起抓!”
玄心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心中一片平静。
他知道,今天这一战,避免不了了。
但就在这时,苏墨染忽然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高高举起:
“我看谁敢动!”
那令牌通体黑色,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鬼头下方是一个“圣”字。
魔教圣女令!
锦衣中年脸色一变:“你……你是……”
“魔教圣女,苏墨染。”苏墨染冷冷道,“怎么,肃王没告诉你,我也在追捕名单上?”
锦衣中年眼神闪烁。他当然知道苏墨染是谁,也知道她的厉害。但他没想到,苏墨染会这么明目张胆地亮出身份。
“苏圣女,”他沉声道,“这是朝廷和玄心的事,与你魔教无关。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如果我说,我就要管呢?”苏墨染挑眉,“你想怎样?连我一起抓?你敢吗?”
锦衣中年语塞。
他确实不敢。
魔教势力庞大,而且行事狠辣,睚眦必报。如果他今天抓了苏墨染,明天魔教就可能血洗他全家。
但他也不能就这样放他们走。
肃王下了死命令,必须抓到玄心。
“苏圣女,”锦衣中年咬牙道,“我可以让你走,但玄心必须留下。这是底线。”
“那如果我说,”苏墨染缓缓道,“玄心是我的人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玄心。
锦衣中年脸色铁青:“苏圣女,你这是……公开与朝廷为敌!”
“那又如何?”苏墨染毫不在意,“魔教什么时候怕过朝廷?”
她顿了顿:“不过,我今天心情好,不想杀人。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放我们走,我保证,一个月内,肃王会撤销对玄心的通缉。”苏墨染道,“如何?”
锦衣中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苏圣女,你以为你是谁?能左右王爷的决定?”
“我能。”苏墨染平静道,“因为我知道肃王的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秘密。如果他不想这个秘密泄露出去,最好听我的。”
这话让锦衣中年心中一惊。
他确实听说过,肃王最近在秘密进行某个大计划,而且似乎有什么把柄落在了魔教手里。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问。
“你可以不信,”苏墨染耸肩,“但后果自负。对了,顺便提醒你一句:昨天你们在沙丘遇到沙暴,不是巧合。那是我魔教的‘呼风唤雨术’。如果我想,可以让你们所有人葬身沙海。”
她说着,轻轻一挥手。
村外忽然刮起一阵怪风,卷起漫天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骑兵们顿时慌乱起来。
锦衣中年脸色大变。
他这才相信,苏墨染确实有可怕的手段。
“好……好!”他咬牙道,“今天我就给苏圣女一个面子。但是,一个月内,如果王爷没有撤销通缉,我会亲自带人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
“放心,”苏墨染收起令牌,“一个月后,你自然会明白。”
锦衣中年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玄心,终于挥手:“撤!”
骑兵们迅速离开。
等马蹄声远去,王老汉才瘫坐在地,浑身冷汗:“吓……吓死我了……”
“老丈,对不起,连累你了。”玄心扶起他。
“没事,没事……”王老汉摆手,“你们……你们真是魔教的人?”
“我是,他们不是。”苏墨染道,“老丈,今天的事,还请不要声张。这些银子你收着,算是我们的谢礼。”
她递过去一锭银子。
王老汉连连推辞,但苏墨染坚持,他只好收下。
五人不再停留,立刻离开村子。
走出村子后,玄心才问苏墨染:“你真的知道肃王的秘密?”
“当然。”苏墨染点头,“不然你以为我这半年在干什么?我查到的,可不止龙脉的事。”
她顿了顿:“不过,刚才那番话,主要是吓唬他的。肃王不会那么容易妥协。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找到足够的证据,彻底扳倒他。否则,下次见面,就是生死相搏了。”
玄心点头:“我明白。所以,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五人加快脚步,朝北前进。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小镇。镇子不大,但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这里应该安全些,”慧明道,“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一天,补充些干粮和水。”
玄心却摇头:“不行。刚才那些官兵虽然撤了,但肯定会派人监视我们。我们这样大摇大摆地进镇,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净尘问。
玄心看了看苏墨染:“苏姑娘,你会的易容术,能不能……”
“能。”苏墨染点头,“但是需要一些材料。”
“什么材料?”
“人皮面具的材料不好找,但简单的化妆易容,只需要些胭脂水粉、假发、假胡子之类的。”苏墨染道,“我们可以分头行动,去镇上买这些东西,然后找个隐蔽的地方易容。”
五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由苏墨染和净尘去镇上买东西,玄心、慧明、法空在镇外的树林里等候。
一个时辰后,苏墨染和净尘回来了,手里提着几个包裹。
“东西都买齐了,”苏墨染打开包裹,“我买了三套衣服——一套书生装,一套商人装,一套农夫装。还有假发、假胡子、胭脂水粉、眉笔等等。”
她看向玄心:“你想扮成什么?”
玄心思索片刻:“书生吧。我本来就像个读书人。”
“好。”苏墨染开始动手。
她先给玄心戴上一顶假发——是那种读书人常戴的方巾,配上长发,遮住了戒疤。然后给他粘上假胡子,又用眉笔稍稍改变了眉形。最后,让他换上书生装。
不到一炷香时间,一个文弱书生就出现了。
玄心看着水中的倒影,几乎认不出自己。
“厉害。”他由衷赞叹。
“小意思。”苏墨染又给慧明和法空易容——慧明扮成商人,法空扮成农夫。净尘本来就年轻,不用怎么打扮,扮成书童就行。
至于苏墨染自己,她本来就擅长易容,稍作改变,就从一个妩媚的魔教圣女,变成了一个朴实的村姑。
“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苏墨染笑道,“老爷(慧明)带着少爷(玄心)进京赶考,书童(净尘)和丫鬟(苏墨染)伺候,还有个赶车的(法空)。”
这身份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
“好,”玄心点头,“那我们现在就进镇,休息一天,明天一早出发。”
五人再次走向小镇。
这一次,没人认出他们。
他们顺利地在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补充了干粮和水,还买了些必要的药品。
晚上,玄心独自在房间里打坐。
他感觉,脐轮贯通后,不仅修为提升,对易容术的理解也更深了。
易容,不仅仅是改变外貌,更是改变“气息”。
一个习武之人,气息沉稳;一个读书人,气息文弱;一个商人,气息精明……不同的身份,有不同的气息。
他要扮成书生,就要收敛武功,收敛杀气,收敛一切与书生不符的气息。
这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一种……“无我”的修行。
不执着于“我是谁”,而是“我需要成为谁”。
这何尝不是“不二法门”的另一种体现?
玄心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也许,这次易容北上,不仅是躲避追捕,更是一场……修行。
一场让他更加理解“不二”,更加接近“真我”的修行。
他微微一笑,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要养精蓄锐。
因为,真正的挑战,还在前方。
而在那之前,他要先走好脚下的每一步。
易容北上。
这条路,他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