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镇休息一夜后，五人继续北上。
易容之后，果然顺利了许多。沿途虽然遇到几拨盘查的官兵，但看到他们是“进京赶考的书生一家”，都没怎么为难，简单检查就放行了。
走了三天，终于进入河北地界。
河北与中原不同，这里靠近边关，常年受辽国侵扰，民风彪悍，武风盛行。沿途所见，村庄多有土墙箭楼，百姓多携刀佩剑，连孩童玩的游戏都是骑马射箭。
这天中午，五人来到一个叫“铁马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但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而且多是江湖人打扮，个个携刀带剑，神色警惕。
“这里气氛不太对，”慧明低声道，“我们小心些。”
五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听到邻桌几个汉子在议论：
“听说昨天辽狗又来了，抢了北边两个村子，杀了三十多人。”
“他娘的，这些辽狗越来越猖狂了！朝廷的边军都是吃干饭的吗？”
“别提了，边军早就被撤走了，说是要‘保京城’。现在河北这一带，就靠我们这些义军撑着。”
“义军也不容易啊，粮草、兵器都不足，人还少。昨天那一仗，咱们又折了十几个兄弟……”
玄心听了，心中一动。
辽国侵扰，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这么严重，连边军都撤走了。
吃完饭，五人回房休息。玄心让苏墨染和净尘留在客栈，自己和慧明、法空出去打听情况。
走在街上，果然看到不少带伤的人，有些是被搀扶着，有些是躺在担架上。路边有临时搭建的粥棚，几个妇女在给伤员喂粥。
“这位大哥，”玄心拉住一个路过的汉子，“请问，这些伤员是……”
那汉子看了他一眼，见是个书生，语气缓和了些：“都是打辽狗受伤的义军兄弟。昨天北边打了一仗，伤了不少人。”
“义军？是官府组织的吗？”
“官府？”汉子冷笑，“官府早不管我们了！我们是自己组织的‘抗辽义军’，都是附近的百姓，为了保护家园，自愿拿起武器跟辽狗拼命。”
他顿了顿，打量着玄心：“看你们是外地人吧？最近这边不太平，能走就赶紧走，别在这里逗留。”
玄心点头道谢，等汉子走远后，才低声对慧明说：“我们去义军驻地看看。”
根据路人指点，三人来到镇子北边的一处营地。营地很简陋，只有几十顶破旧的帐篷，周围用木栅栏围起来。营地里人来人往，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搬运物资。
营地门口有两个守卫，见到玄心三人，拦住问：“干什么的？”
“我们是路过的书生，”玄心抱拳道，“听说义军抗辽，特来拜会首领，略尽绵薄之力。”
守卫打量他们一番，见确实是书生打扮，便放行了：“首领在中间那个大帐里，你们去吧。”
三人走进营地。营地里的人看到他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阻拦。
来到中间大帐，掀开帐帘，只见里面坐着几个人，正在商议事情。正中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左脸有一道刀疤，眼神锐利如鹰。他旁边坐着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汉子。
“几位是……”刀疤汉子抬头问。
“在下玄心，这两位是我的同伴慧明、法空。”玄心行礼道，“听说首领在此抗辽，特来拜会。”
刀疤汉子站起身，上下打量玄心：“书生？你们来做什么？”
“略尽绵薄之力。”玄心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给受伤的弟兄买些药品。”
刀疤汉子没接银子，而是盯着玄心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不是普通书生吧？”
玄心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首领何出此言？”
“普通书生看到这场面，早就吓跑了。而且，”刀疤汉子指了指玄心的手，“你的手上有茧，是长期握剑留下的。还有你的眼神，太沉稳了，不像是读书人。”
玄心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首领好眼力。在下确实会些武功，但并无恶意。”
“我知道，”刀疤汉子摆手，“你要是有恶意，根本进不了这个营地。坐吧，既然来了，就是朋友。”
三人坐下。刀疤汉子自我介绍：“我叫赵铁山，是这‘铁马义军’的首领。这位是军师周文渊。”他指了指旁边的文士。
周文渊向三人点头致意，眼神中带着审视。
“赵首领，”玄心问，“如今辽国侵扰如此严重，朝廷为何不派兵？”
赵铁山冷笑：“朝廷？朝廷现在自顾不暇。听说京城里那位肃王正在搞什么大动作，把边军都调回去了。我们这些边民，只能靠自己。”
周文渊补充道：“不仅如此，朝廷还断了我们的粮草供应。说是‘防民变’，其实就是怕我们这些义军坐大，威胁到他们的统治。”
玄心皱眉：“那你们……怎么坚持下来的？”
“靠百姓支持。”赵铁山道，“附近的村子，省吃俭用给我们送粮食；铁匠铺免费给我们打兵器；郎中免费给伤员治伤……大家都是自愿的，因为知道，如果我们垮了，辽狗就会杀过来，到时候所有人都得死。”
他说得很平静，但话中的沉重，让玄心三人动容。
“赵首领，”慧明忍不住问，“你们……死了多少人？”
赵铁山沉默片刻，缓缓道：“这半年来，死了两百三十七个兄弟，伤了四百多个。但我们杀了至少一千辽狗，保住了十几个村子，值了。”
帐内一片寂静。
两百三十七条人命。
每一个，都是自愿拿起武器，保护家园的普通人。
他们本可以逃，可以躲，可以苟且偷生。
但他们选择了战。
选择了死。
“阿弥陀佛。”法空低声诵念佛号。
玄心看着赵铁山，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眼神坚定的汉子，心中涌起一股敬佩。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
不为了功名利禄，不为了青史留名。
只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
“赵首领，”玄心郑重道，“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请尽管开口。”
赵铁山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一个书生，能帮什么忙？不过……既然你有这份心，那就留下来，帮军师处理些文书吧。我们这里识字的人少，很多事都忙不过来。”
玄心点头：“好。”
就这样，三人暂时在义军营地里住了下来。
玄心帮周文渊处理文书，慧明和法空则帮忙照顾伤员、搬运物资。
苏墨染和净尘也搬来了营地——苏墨染懂医术，正好帮忙治伤；净尘年轻力壮，什么活都干。
五人的加入，让营地轻松了不少。
尤其是苏墨染的医术，救了十几个重伤员的命。赵铁山对她感激不尽，甚至想让她当义军的军医，但被苏墨染婉拒了。
“我们只能待几天，”她对玄心说，“龙门镇那边，时间不等人。”
玄心点头：“我知道。但既然来了，能帮一点是一点。”
在营地的这几天，玄心看到了很多，也想了很多。
他看到了普通百姓的苦难，看到了英雄的无私，看到了人性的光辉。
也看到了……朝廷的无能，官僚的腐败，权贵的自私。
这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路。
他要走的路，不是成佛的路，不是报仇的路。
而是……济世救民的路。
让百姓不再受苦，让英雄不再枉死，让这世道……变好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也值得。
这天晚上，玄心正在帮周文渊整理名册，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喧哗声。
“辽狗来了！辽狗来了！”
警报声此起彼伏。
玄心立刻冲出帐篷。只见营地里一片混乱，义军们迅速拿起武器，朝北边集结。
赵铁山已经骑在马上，大声指挥：“一队守左翼！二队守右翼！三队跟我正面迎敌！妇孺老人进地道！”
有条不紊，显然是经历了很多次。
玄心找到苏墨染四人：“我们也去帮忙。”
五人拿起武器，跟着义军冲向营地北边。
北边是一片开阔地，此时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两三百辽兵，举着火把，正朝营地冲来。
“弓箭手准备！”赵铁山大喝。
几十个弓箭手拉弓搭箭。
“放！”
箭雨如蝗，射向辽兵。
但辽兵有盾牌，伤亡不大，继续冲锋。
“兄弟们！”赵铁山举刀高呼，“为了家园！杀！”
“杀！”
义军们怒吼着，冲了上去。
两股洪流撞在一起，瞬间血肉横飞。
玄心也冲了上去。他没有用《大慈悲灭度剑法》，而是用最基础的达摩剑——在这种混战中，简洁的招式更有效。
剑光闪烁，每剑必中。
但辽兵太多了，而且训练有素。义军虽然勇猛，但人数劣势，渐渐被压制。
玄心看到赵铁山被三个辽兵围攻，险象环生，立刻冲过去帮忙。
一剑刺穿一个辽兵的咽喉，又一剑挑飞另一个辽兵的刀，第三剑……
忽然，一支冷箭射来，直取赵铁山后心。
玄心来不及多想，扑过去用身体挡住。
“噗！”
箭射中他的右肩。
剧痛传来，但玄心咬牙忍住，反手一剑，将放冷箭的辽兵刺死。
“玄心！”赵铁山大惊。
“没事！”玄心咬牙，“继续杀！”
他拔掉肩上的箭，鲜血喷涌，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继续挥剑。
也许是他的勇猛感染了义军，也许是绝境激发了潜能，义军们忽然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竟然将辽兵逼退了。
“撤！快撤！”辽兵头领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辽兵如潮水般退去。
义军们没有追击——他们伤亡也不小，而且穷寇莫追的道理都懂。
战斗结束了。
营地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员。
玄心靠在栅栏上，右肩的伤口血流不止，但他脸上却带着笑。
因为，他们赢了。
保住了营地，保住了那些妇孺老人。
值了。
“快！郎中！快来！”赵铁山扶着玄心，急声大喊。
苏墨染冲过来，看到玄心的伤口，眼圈一红，但手上动作不停，迅速止血包扎。
“你傻啊，”她哽咽道，“为什么要挡那一箭？”
玄心看着她，轻声道：“因为……该挡。”
该做的事，就去做。
该救的人，就去救。
这就是他的路。
简单，但坚定。
赵铁山站在一旁，看着玄心，眼中满是感激和敬佩。
这个“书生”，不仅识字，还会武功，而且……有担当。
“玄心兄弟，”他郑重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铁马义军的兄弟！以后有事，一句话，刀山火海，我赵铁山绝不推辞！”
玄心笑了：“多谢赵大哥。”
他看着营地里忙碌的人们，看着那些互相搀扶的伤员，看着那些劫后余生的笑容。
心中，一片温暖。
也许，这就是修行的意义。
不是青灯古佛，不是诵经打坐。
而是……在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保护该保护的人。
做该做的事。
这就够了。
至于龙门镇，至于肃王，至于龙脉……
那些事，他也会去做。
但此刻，他只想享受这片刻的温暖。
因为这样的温暖，能给他力量。
能让他，走得更远。
夜风吹过营地，带来血腥味，也带来……希望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