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居”,三层阁楼,雕梁画栋,人流如织。
玄心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清茶,几碟小菜。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楼下街道,实则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自从潜入肃王府后,京城的气氛明显更紧张了。街上巡逻的兵丁多了三成,不时能看到身穿黑衣的肃王府侍卫在人群中穿梭,眼神锐利地搜索着什么。
他知道,肃王的人在找他。
账册和信件的事已经暴露,肃王绝不会放过他。
“客官,您的菜齐了。”小二端上一盘热腾腾的烧鹅。
玄心点了点头,扔过去几枚铜钱:“最近京城可有什么新鲜事?”
小二接过钱,压低声音:“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这几天可不太平。听说城西昨晚出了人命,是个江湖人,死得可惨了。”
“哦?”玄心不动声色,“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小二摇头,“官府说是江湖仇杀,但有人说……是肃王府的人。”
“肃王府?”
“嘘——”小二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这话可不敢乱说。反正啊,客官您要是没事,晚上少出门。”
小二说完,匆匆离开了。
玄心端起茶杯,眼神凝重。
肃王开始动手清理了。那个死去的江湖人,很可能就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事。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女子走了上来。
为首的女子身穿淡青色僧袍,头戴斗笠,面纱遮住了容貌。她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女尼,也都戴着面纱。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股清冷脱俗的气质,还是吸引了二楼不少客人的目光。
玄心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是一震。
太熟悉了。
是妙音。
她怎么会来京城?
玄心低下头,用茶杯遮住脸,眼睛却透过杯沿观察着。
妙音似乎没有发现他,带着两名女尼在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几碟素菜。
“师叔,我们什么时候去见荣王爷?”一名年轻女尼轻声问道。
“明日午后。”妙音的声音依旧清冷,“王爷今日在宫中议事,不得空。”
“听说荣王爷虔诚信佛,这次请师叔来讲经,是想为前线战事祈福。”
“嗯。”妙音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玄心心中飞快转动。
荣王,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在朝中颇有声望,也是少数敢和肃王叫板的皇亲之一。妙音来给他讲经,或许是好事。
也许,可以通过妙音,将证据送到荣王手中?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玄心压了下去。
太冒险了。
肃王势力太大,荣王虽然地位尊崇,但未必能斗得过肃王。而且,妙音是出家人,不该卷入这种政治斗争。
就在玄心思索时,楼梯口又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三个穿着黑衣的汉子走了上来。
为首的正是“铁手”吴刚。
玄心心中一惊,立刻转过头,看向窗外。
吴刚的目光在二楼扫过,在妙音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在玄心背上停留了一瞬,但似乎没有认出他——玄心今天换了衣服,戴着斗笠,背对着楼梯。
“三位客官,楼上请。”小二连忙迎上去。
吴刚点了点头,带着两个手下在另一张桌子坐下。
“吴统领,王爷让我们找的人,有线索了吗?”一个手下低声问道。
“没有。”吴刚冷冷道,“那和尚像是消失了一样。”
“会不会已经出城了?”
“不可能。”吴刚摇头,“四个城门都有我们的人,他出不去。”
“那……”
“继续找。”吴刚端起酒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玄心握紧了茶杯。
吴刚就在身后,相距不过三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妙音就在不远处,如果动起手来,很可能会牵连到她。
而且,这里是酒楼,人多眼杂,一旦动手,肃王的人会立刻赶到。
不能动手。
只能等。
等吴刚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玄心背对着吴刚,却能感觉到那锐利的目光不时扫过自己的后背。
吴刚似乎在怀疑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吴刚站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
玄心的手按在了桌下的剑柄上。
如果吴刚认出他,那就只能动手了。
吴刚的脚步越来越近。
五步。
三步。
一步。
就在吴刚的手即将搭上玄心肩膀的瞬间——
“阿弥陀佛。”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妙音站起身,挡在了吴刚面前。
“这位施主,贫尼有礼了。”
吴刚停下脚步,眉头微皱:“你是?”
“贫尼慈航静斋妙音,奉师门之命,来京为荣王爷讲经。”妙音双手合十,“施主杀气太重,恐非善类,还请离这位施主远些。”
吴刚盯着妙音,眼神闪烁:“慈航静斋?哼,佛门中人,管得倒宽。”
“佛门慈悲,见不得杀气伤人。”妙音平静道,“施主若无事,还请回座。”
吴刚看了看玄心的背影,又看了看妙音,冷笑一声:“好,给慈航静斋一个面子。”
他转身回到座位,但目光依然时不时瞟向这边。
玄心松了口气,看向妙音。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妙音的眼神清澈如水,似乎已经认出了他,又似乎没有。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坐回座位,继续喝茶。
玄心知道,妙音是在帮他。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吴刚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带着手下离开了。
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玄心才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妙音桌前,双手合十:“多谢师太解围。”
妙音抬起头,看着他:“施主客气了。只是举手之劳。”
她的眼神很平静,仿佛真的只是随手帮了一个陌生人。
但玄心知道,她认出了自己。
“师太来京城,是为何事?”玄心问。
“为荣王爷讲经。”妙音道,“施主呢?”
“有些私事。”玄心含糊道。
两人沉默了片刻。
妙音忽然道:“施主身上,有杀气。”
玄心一愣。
“不是杀人的杀气,”妙音看着他,“是护人的杀气。施主在保护什么,对吗?”
玄心心中震动。
妙音的眼睛,太毒了。
“是。”他坦然承认,“我在保护一些东西,也在保护一些人。”
“很危险?”
“很危险。”
妙音沉默了片刻:“需要帮忙吗?”
玄心摇头:“这是贫僧的事,不该牵连师太。”
“佛门弟子,本该互相扶持。”妙音淡淡道,“若施主有难处,可到城西‘白云庵’找我。我在那里暂住。”
白云庵,是慈航静斋在京城的一处别院。
玄心心中一暖:“多谢师太。”
“不必谢。”妙音起身,“贫尼还有事,先告辞了。”
她带着两名女尼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回头,看了玄心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玄心站在窗前,看着妙音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知道,妙音已经猜到了什么。
但她没有问,也没有说破。
这就是妙音。
永远那么清冷,永远那么聪明,永远那么……令人心安。
“客官,您的茶凉了,要换一壶吗?”小二走过来问。
玄心回过神:“不必了。”
他扔下几枚铜钱,戴上斗笠,离开了酒楼。
走在街上,玄心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妙音的出现,是一个转机。
如果通过她,将证据交给荣王,或许真的能扳倒肃王。
但前提是,荣王值得信任。
而且,不能让妙音卷入太深。
正想着,忽然有人撞了他一下。
玄心反应极快,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
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瘦瘦小小,穿着破旧的衣服。
“对不起,对不起……”少年连连道歉。
玄心松开手:“没事。”
少年匆匆离开。
玄心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怀里一空。
他伸手一摸——账册和信件不见了!
是刚才那个少年!
玄心猛地回头,只见那少年已经钻进了一条小巷。
他立刻追了上去。
小巷很深,七拐八绕。
少年的身法很灵活,显然是个惯偷。
但玄心的轻功更高,几个起落就追到了少年身后。
“站住!”玄心低喝。
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不但没停,反而跑得更快。
眼看就要跑到巷子尽头,那里是个死胡同。
少年忽然纵身一跃,抓住墙头的藤蔓,翻了过去。
玄心紧追不舍,也翻过了墙。
墙后是个废弃的院子,堆满了杂物。
少年躲在杂物后面,气喘吁吁。
“把东西还我。”玄心走过去。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但眼睛很亮。
“你……你是那个‘血衣僧’?”少年忽然问。
玄心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少年道,“在城西,你救了一个被欺负的老头。”
玄心想起来了,前几天他确实在城西教训了几个地痞。
“把东西还我。”玄心伸出手。
少年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账册和信件,却没有立刻递过来。
“这些东西,很重要吗?”少年问。
“很重要。”
“是……关于肃王的?”
玄心眼神一凝:“你怎么知道?”
“我偷过肃王府,”少年低声道,“看到过类似的东西。肃王……不是好人。”
玄心看着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小七。”少年道,“我没名字,排行第七,所以叫小七。”
“小七,”玄心认真道,“这些东西,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我必须拿回来。”
小七咬了咬嘴唇:“我……我可以帮你。”
“帮我?”
“嗯。”小七点头,“我在京城混了十年,哪里都熟。而且,我偷东西的本事很好,可以帮你偷更多证据。”
玄心沉默了片刻。
小七虽然是个小偷,但眼神清澈,不像坏人。
而且,他确实需要帮手——一个熟悉京城,又不会引起怀疑的帮手。
“为什么帮我?”玄心问。
“因为……”小七低下头,“我爹娘,就是被肃王害死的。”
他的声音很小,却带着刻骨的恨意。
玄心心中一动。
“十年前,我爹是肃王府的账房先生,”小七低声道,“他发现了肃王贪污军饷的事,想去告发,结果……第二天就死了。我娘带着我逃了出来,但没多久也病死了。”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我要报仇。但我太小,没本事。现在……我长大了。”
玄心看着小七,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家破人亡,孤苦无依。
不同的是,小七没有武功,没有师门,只能靠偷窃为生。
“好。”玄心点头,“我让你帮我。但你必须听我的,不能擅自行动。”
“是!”小七用力点头。
玄心接过账册和信件,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玄心道,“晚上,到城隍庙后面的破屋找我。”
“好!”
小七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我该怎么称呼你?”
“玄心。”
“玄心大师。”小七郑重地鞠了一躬,然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玄心站在院子里,望着天空。
妙音出现了。
小七也出现了。
这是巧合吗?
还是……冥冥中的安排?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有了盟友。
虽然一个是出家人,一个是小偷。
但至少,他们都有着同样的目标——扳倒肃王。
这就够了。
玄心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院子。
天色渐晚。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