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王图成空
金銮殿上的雷霆风暴,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京城,进而震动天下。
肃王被当场拿下,其苦心经营多年的党羽网络,在皇帝与荣王爷蓄谋已久、证据确凿的联手打击下,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穴,迅速土崩瓦解。
旨意一道道从宫中发出,如同冰冷的铡刀,精准地落在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后面:
兵部侍郎刘文渊,革职查办,家产抄没,从其府中搜出与肃王往来密信及巨额贿银,铁证如山,三日后问斩于西市。其家眷流放三千里。
户部尚书周永昌,这位曾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在朝堂上看到自己名字时便已吓晕过去。醒来时已身在诏狱,面对如山铁证,无从狡辩,只求速死。皇帝念其早年有些微功,且年事已高,免其死罪,革除一切官职爵位,抄没家产,本人及直系亲属终身圈禁于皇陵别院。
龙骧营副将马大元,试图调动亲信负隅顽抗,被早有准备的荣王爷影卫与禁军联手镇压,当场格杀。龙骧营中被肃王安插的军官被连根拔起,数百人被革职下狱,整个龙骧营进行彻底整肃清洗。
名单上的三十七名核心党羽,以及更多被牵连出来的中下层官吏、将领、江湖势力头目,在短短三天之内,或被擒拿问罪,或闻风潜逃,或被内部清洗。肃王一系在朝堂、军中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清扫一空。
京城街头,不时有披枷带锁的官员被押赴刑场或诏狱,引得百姓围观议论,人心惶惶之余,也不乏拍手称快者——肃王及其党羽往日嚣张跋扈、欺压良善,早已惹得天怒人怨。
与此同时,对肃王本人及其直接罪行的清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肃王府被禁军全面接管,里外搜查。那座隐藏着无数秘密的假山密室被彻底打开,里面残留的《血神经》抄录残页、炼制血魔丹的器具和部分半成品、与辽国及各方势力往来的更多原始密信被一一起出。城外黑风山的秘密基地也被荣王爷派出的精兵找到,里面惨不忍睹的景象被呈报御前,更是坐实了肃王灭绝人性的罪行。
皇帝震怒,下旨将黑风山基地彻底焚毁,幸存者由太医署尽力救治。参与此事的魔教分子和江湖败类,被列为朝廷头号通缉犯,严令各地官府追捕。
至于肃王本人,因其亲王身份,未经宗人府和三法司正式会审定罪,暂时被圈禁于宗人府内一座守卫森严的独立院落,名为“静思己过”,实则与囚徒无异。昔日前呼后拥、门庭若市的肃王府,一夜之间门可罗雀,府中仆役婢女尽数遣散,只剩下空荡荡的亭台楼阁和满地狼藉,无声地诉说着权势的顷刻崩塌。
一场足以颠覆大周江山的巨大阴谋,因为一个不起眼的小和尚的介入、因为几个小人物的拼死抗争、因为慈航静斋和边关义军的援手、更因为皇帝与荣王爷的暗中筹谋与果断出手,被提前扼杀在了萌芽状态。
尘埃似乎渐渐落定。京城戒严解除,市井恢复了些许生气,只是空气里依旧残留着清洗过后的肃杀与不安。
然而,真正的暗流,并未完全平息。
废弃砖窑内,鲁老实的“跌打酒”和悉心照料,加上玄心自身那缕破而后立、顽强无比的新生真气护持,终于让他从濒死的边缘,极其艰难地挣扎了回来。
三天后的黄昏,玄心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归的瞬间,是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和虚弱。他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打碎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陶俑,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全身无数细微的裂痕,带来尖锐的刺痛。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大师!您醒了!”守在旁边的二狗惊喜地叫出声,连忙凑过来。
玄心转动干涩的眼球,看到了二狗疲惫而欣喜的脸,还有旁边正在熬煮着什么、闻声看过来的鲁老实。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微趣暁说王 更欣最哙
“大师,这里是鲁老丈的地方,很安全。”二狗连忙端来一碗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几口。
温水润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适。玄心缓了缓,记忆的碎片开始慢慢拼接:京城血战、宗师追杀、破而后立、百姓藏匿
“赵赵铁山兄弟呢?”他想起那个引开追兵的义士。
二狗眼神一黯:“赵头儿他引开追兵后,就再没回来。我后来偷偷出去找过,只在那条山涧附近找到打斗的痕迹和一些血迹。赵头儿他恐怕凶多吉少了。”这个年轻汉子的声音有些哽咽。
玄心闭上了眼睛,胸口传来沉闷的痛楚。又一个人,因他而死。
“大师不必过于自责。”鲁老实走过来,声音低沉,“赵义士是条好汉,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这几日,外面变天了。”他将京城发生的巨变——肃王倒台、党羽清洗、皇帝下旨搜寻玄心——简略地说了一遍。
玄心默默听着,心中并无多少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沉重的疲惫和茫然。肃王倒了,然后呢?那些死去的人能复活吗?苏墨染能醒来吗?边关的危局解除了吗?
“苏姑娘妙音师太阿秀她们”他艰难地问。
鲁老实摇头:“宫闱和慈航静斋的消息,老头子打听不到。不过,既然皇上都下旨要谢您,慈航静斋和那位阿秀姑娘应该没事。至于苏姑娘”他顿了顿,“您昏迷时,偶尔会念到这个名字。她”
玄心心中一紧。
就在这时,窑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鸟啄木头的“笃笃”声,三急两缓。
鲁老实和二狗立刻警觉起来。鲁老实示意二狗戒备,自己走到被破席子盖住的窑洞口,同样以特定节奏敲击了几下洞壁。
外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一块砖石被轻轻移开,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狸猫般敏捷地钻了进来。
来人一身灰布衣裙,头戴斗笠,面上蒙着轻纱,但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玄心一眼便认了出来。
“妙音师太?”玄心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妙音摘下斗笠和面纱,露出一张清减了许多、却依旧平静的脸庞。她看到玄心醒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玄心施主,你终于醒了。”
“师太,你没事!太好了!”玄心松了口气,又急忙问,“苏姑娘呢?阿秀呢?她们”
妙音轻声道:“苏姑娘已被秘密转移至大相国寺后山一处极其隐蔽的禅院,由静斋几位精擅医道的师太和我师父亲自看护。她伤势太重,元阴尽丧,心脉近乎枯竭,如今以秘法封住最后一线生机,如同冬眠。能否醒来,何时醒来,皆看造化。”
玄心心沉了下去,但至少,她还活着,还有希望。
“至于阿秀姑娘,”妙音继续道,“她和黑风寨的义士们,已安全返回边关。杨大当家已将证据原件妥善保管,并上书朝廷,陈明边关危局及肃王通敌之罪。皇上已有旨意嘉奖,并调拨粮草军械,命杨将军整军备战。阿秀姑娘她很好,只是很担心你。”
玄心点了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阿秀安全,边关有了希望,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师太,京城现在如何?肃王他”
“肃王已被圈禁,党羽尽除,大势已去。”妙音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皇上已下旨,全力搜寻你的下落,要当面谢你。并且有意召你入宫,加封赏赐。”
玄心闻言,却没有丝毫欣喜,反而皱起了眉头。
入宫?加封?他做这一切,从来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他只是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如今尘埃落定,他更想做的,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养伤,是等待苏墨染醒来,是去看看阿秀是否平安,是回到少林向师父请罪。
似乎看出了玄心的抗拒,妙音缓缓道:“圣意难违。不过,皇上也知你伤势极重,特许你伤愈后再行觐见。眼下,你最重要的事,是养好伤。”
她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玉瓶:“这是宫中御赐的‘九花玉露丸’,对内伤有奇效。师父让我带来给你。”又拿出一个油纸包,“这里面是一些银两和新的身份文牒。此地虽暂安,但非久留之所。等你稍能行动,我安排人送你们去一个更安全、也更适合养伤的地方。”
玄心接过药瓶和油纸包,心中感激:“多谢师太,多谢静斋。”
妙音摇摇头:“不必谢。若非施主舍生忘死,取得关键证据,这场浩劫,不知要殃及多少无辜。静斋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她看了看玄心惨白的脸色和满身包扎的伤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安排。三日后再来。”
说完,她重新戴好斗笠面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窑洞外的暮色中。
窑洞内重新安静下来。二狗和鲁老实的脸上都带着振奋,皇帝嘉奖,静斋庇护,大师的未来似乎一片光明。
但玄心躺在干草铺上,望着窑洞顶部塌陷处露出的、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肃王虽倒,但其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黑手?那位灰袍宗师何在?魔教大长老一系是否已被清算?边关辽国,真的会因肃王倒台而偃旗息鼓吗?
更重要的是,他这一身破戒累累的修为,这纠缠着佛魔生死的诡异真气,这双沾满鲜血(虽有缘由)的手,未来该何去何从?少林,还回得去吗?佛门,还容得下他这个“血衣僧”吗?
王图霸业,转眼成空。
而他的劫,似乎才刚刚开始。
窗外,暮色四合,寒鸦归巢。
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暂歇,但江湖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