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染引发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杖刑的威慑和新规矩的威严正缓慢渗入净土日常的肌理。探索队又传回一份略让人安心的报告:他们已初步探明黑石山外围一处可供临时扎营的谷地,并发现了几种有价值但采集不易的稀有药材,以及少量疑似铁矿石的样本。毒瘴区域被标记,未敢深入。
就在这短暂的、充满内部调整意味的平静期,一位玄心未曾预料却冥冥中又觉得必然到来的访客,翩然而至。
那是一个无风的清晨,戈壁的寒意尚未被升起的太阳驱散。东方的天际线处,先是传来若有若无的梵唱,空灵、纯净,与这片粗粝荒凉的土地格格不入。紧接着,一抹素白的身影,仿佛从朝霞中走出,由远及近。
没有马蹄声,没有仆从。只有一人,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僧衣,外罩浅碧色薄纱,足踏素履,手持一串光润的菩提念珠。她步履从容,看似不快,但眨眼间便已临近净土营地。
那容颜,清丽绝俗,眉目如远山含黛,双眸澄澈如古潭静水,不染半点尘埃。周身萦绕着一种宁静超然的气场,仿佛她走过的不是戈壁沙砾,而是莲台净水。
慈航静斋当代传人——妙音。
了望塔上的哨兵甚至忘了敲钟示警,呆愣地看着那仙子般的人物走近。直到妙音在寨门前十余步处停下,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玉:“贫尼妙音,自慈航静斋而来,求见菩提净土玄心宗主。”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刚刚苏醒的营地。
顿时,营地炸开了锅。如果说苏墨染的到来是烈焰灼人、带来危险与诱惑,那么妙音的出现,便如清泉涤尘,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与向往。许多信徒,尤其是那些真心向佛或经历过苦难的妇孺,几乎要跪拜下去。
玄心闻声快步走出土屋,看到寨门外那道素白身影时,心中亦是微微一震。他早知妙音代表静斋,对天下佛门动向必然关注,自己这“菩提净土”迟早会进入她的视野,却没想到她来得如此快,如此……直接。
“开门,迎客。”玄心吩咐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僧袍,迎了出去。
栅门打开,妙音款步而入。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营地中简陋却井然的屋舍、忙碌而面容各异的人们、以及那些好奇、敬畏、甚至带着审视的目光。她的眼神在几个明显带着戾气或闪烁不定的面孔上略有停顿,又在百草园旁正惊讶望来的阿秀身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到了玄心身上。
四目相对。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只有一种深邃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了然与平静。
“妙音师姐,久违了。”玄心合十为礼。无论他是否还是少林弟子,面对这位佛门玉女,礼不可废。
“玄心师兄。”妙音亦合十还礼,声音依旧清冷,“冒昧来访,打扰清修。闻师兄于此荒原开辟净土,普度有情,贫尼奉师命,特来观瞻学习。”
观瞻学习?这话说得客气,但玄心明白,这是慈航静斋正式将“菩提净土”纳入观察范围的信号。是好是坏,犹未可知。
“师姐言重了。净土初立,百废待兴,不过是为流离失所者提供一隅苟安之地,谈何普度。师姐请。”玄心引着妙音,向自己的土屋走去。沿途众人纷纷避让,目光追随着这一灰一白两道身影,窃窃私语。
阿秀看着妙音的背影,又看了看玄心,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位静斋的仙子,气质与苏姐姐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和……隐隐的压力。
柳秀才匆匆赶来,对妙音恭敬行礼。妙音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柳秀才身上略一停留,似乎看透了他身上那点微薄的儒家功名气和深藏的忧虑。
进入土屋,陈设依旧简陋。妙音并未在意,在一张凳子上安然坐下,姿态优雅自然,仿佛身处于静斋精舍。
柳秀才奉上清水,便识趣地退到门外守候,将空间留给二人。
“一别经年,师兄风采更胜往昔。”妙音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意,“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沉郁,少了几分当年……执着锐气。”
玄心在她对面坐下,苦笑道:“戈壁风沙磨人,俗务缠身,自是难比师姐清净修行,宝相庄严。”
妙音微微摇头:“修行不在外相,在心。师兄于此苦寒之地,行此艰难之事,心若坚定,便是无上修行。只是……”她话锋微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贫尼一路行来,见净土规模初具,人心初聚,确有生机。然,亦见龙蛇混杂,气息纷乱。有向佛虔诚者,有苟全性命者,亦有心怀叵测、戾气未消之辈。师兄以‘破戒’为法,以‘护生’为旨,立意高远,然施行之道,慎之又慎。”
她果然一眼看出了净土最大的隐患——人员成分复杂,理念未完全统一。
“师姐慧眼。”玄心坦然道,“净土开门纳众,来者不拒,难免良莠不齐。近日方立‘三不赦’铁律,并设‘省身会’以求自省共督,正是为此。”
“‘三不赦’?愿闻其详。”妙音道。
玄心将“残害无辜、背叛同伴、淫辱妇女”三条铁律及其缘由说了一遍。
妙音听罢,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拨动念珠:“条律清晰,切中要害,尤其‘护生’之旨,贯穿始终,善。然,律法需人执行,人心需善引导。师兄净土之中,可有一支纯粹、忠诚、且足够强力的护法之刃,以确保铁律不被践踏?可有一套深入人心、足以化解戾气、导人向善的教化之法,而非仅凭外在威慑?”
她的话,直指核心。净土目前,赵铁柱的护法队虽忠诚,但人数有限,且部分成员出身亦有问题;柳秀才的教化,更多是道德规劝和利益分配,对真正冥顽者,效果有限。
玄心默然。这正是他正在面对和思考的难题。
妙音继续道:“贫尼入营时,曾闻些许传闻。前次魔教使者来此,意图拉拢结盟,甚至暗示联姻。不知师兄如何应对?”
她果然也知道了。玄心心中暗叹,静斋的情报网,果然非同小可。
“玄心已婉拒结盟与联姻,只同意在‘不违本心’前提下,进行有限的物资情报交易。”玄心答道。
妙音颔首:“明智之举。与魔教交往,如持炭近冰,稍有不慎,便引火烧身,玷污根本。”她停顿了一下,清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那么……那位此刻正客居于此的苏墨染姑娘,师兄又当如何视之?”
玄心心头一震,抬头看向妙音。她连苏墨染在此都知道得如此清楚!
妙音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苏姑娘乃魔教圣女,身份特殊,修为莫测。她此时在此,无论缘由为何,都等于将魔教的视线和因果,更深地牵引至此。她对师兄……似乎颇有情谊?”最后一句,语气平淡,却让玄心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苏姑娘……是以个人身份暂居,作为客卿,传授医术轻功,亦有援手之恩。”玄心斟酌着词句,“她曾言,认同净土‘护生’之旨,亦理解我拒盟之选。”
“个人身份?”妙音轻轻重复,唇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师兄信吗?”
玄心无法回答。他无法完全相信,也无法断然否认。情感与理智,信任与防备,在他心中纠缠。
“情之一字,最是扰人清修,乱人心智。”妙音的声音空灵,却字字敲在玄心心坎,“何况是这般复杂纠葛之情。师兄身系净土数百人性命前途,一念之差,或可令这片初生之地万劫不复。阿秀姑娘纯净善良,苏姑娘炽烈莫测,师兄夹处其间,需有决断。”
她没有说该如何决断,但意思已然明了。
玄心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师姐教诲,玄心谨记。然,世间事,非黑即白。苏姑娘于我有恩,于净土亦有助益,只要她不触犯净土根本,我无权亦无心驱赶。至于其他……玄心自有分寸。”
妙音看了他片刻,似乎从他眼中看到了那份坚持与挣扎,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道:“魔教之外,其他隐患,师兄亦不可不察。据静斋所知,近期塞外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一些中原失意的野心家、躲避仇杀的亡命徒,乃至辽国、西域的探子,都对此地有所关注。‘菩提净土’之名,已非寂寂无闻。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提醒,比柳秀才的情报更加宏观,也更具威胁性。
“多谢师姐提醒。”玄心诚心道谢。
“贫尼此来,非为说教,亦非为责难。”妙音语气稍缓,“静斋超然物外,然亦有护持正法、关注苍生之责。师兄所行之路,虽非正统,然其心可悯,其志可嘉。若师兄能持守‘护生’本心,涤荡内部污浊,抵御外魔侵扰,或可为这浊世辟一蹊径。届时,静斋自当有应有之义。”
这是表态,也是一种潜在的认可与支持,当然,前提是净土能通过考验。
“玄心,必不负初心,亦不负苍生。”玄心肃然道。
妙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站起身,似要告辞。
“师姐远来辛苦,何不多留几日?也可看看净土日常,多加指点。”玄心挽留道。
妙音略一沉吟,目光投向窗外忙碌的营地,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苏墨染所居的石屋方向,点了点头:“也好。那便叨扰数日。”
她的留下,无疑又在净土投下了一颗新的石子。慈航静斋传人的亲自观察,其分量和影响,甚至超过了苏墨染的客居。
当日下午,妙音便在净土中随意走动观察。她去看了百草园,与阿秀简单交谈了几句,赞了她培植药材的用心;她旁观了柳秀才主持的识字课和规矩宣讲;她甚至远远看了一眼苏墨染在空地上指导弟子辨识毒物。
她的存在,像一面澄澈的镜子,照出营地的生机,也照出潜藏的污浊;像一缕清风,让浮躁者稍感清凉,也让心怀鬼胎者愈发不安。
而玄心,则陷入了更深沉的思虑。妙音的话语,点明了他心中许多隐约的担忧,也让他更加看清前路的艰险。内部整合、外部压力、情感纠葛、理念坚持……千头万绪,都需要他做出决断和平衡。
苏墨染站在自己石屋的窗前,望着远处那抹素白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幽深难测。
阿秀则在百草园中,一边照料药草,一边不时望向玄心土屋的方向,又看看妙音和苏墨染所在的位置,心中纷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