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那看似平静的回归与闭关结束,并未让净土高层完全安心。他眼中那过于深沉的疲惫与古井无波,反而让柳秀才、了尘等人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苏墨染私下里对妙音嘀咕:“这和尚出来是出来了,怎么感觉魂儿丢了一半在洞里?”妙音则只是凝望玄心离去的背影,轻轻拨动念珠,若有所思。
玄心自己知道,业火窟中的凶险远超外人想象。他看似勉强压制了业火,稳住了心性,但实则体内力量系统与精神世界,都处于一种极其微妙且脆弱的平衡状态。系统因吸收大量破戒(尤其是杀戒)业力而“饱胀”活跃;被强行压制的业火如同休眠火山,并未真正熄灭;而边关之行救护伤员、解救百姓、协助义军所积累的、来自无数感激生命的“功德愿力”(系统另一重要力量源泉),也如涓涓细流,不断渗入。
更重要的是,在业火焚心、意识模糊的某个临界时刻,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三个女子的身影,以及她们留在自己身上或心中那截然不同的“印记”。
阿秀——那个在戈壁夕阳下递来清水的采药少女,眼眸纯净如塞外星空,笑容能驱散心底阴霾。她代表了一种最质朴、最无条件的善与信任,是他在血火征途中始终保持一丝人性温软的重要锚点。她的气息,如同戈壁深处最洁净的泉水,甘冽而充满生机。
苏墨染——红衣如火,亦正亦邪,狡黠如狐,炽烈如焰。她带来危险与诱惑,也带来不容置疑的助力与超越世俗的理解。她的“毒”与“药”,她的嘲讽与守护,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真实。她的气息,如同地底奔涌的熔岩,暗藏毁灭,却也孕育着别样的生机与力量。
妙音——佛门玉女,清净无垢,智慧如海。她如同高悬的明镜,照见他道路上的每一处偏差与尘埃。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正统”与“超脱”的无声叩问。她的气息,如同雪山之巅的清风,凛冽澄澈,能涤荡污浊,却也带着不容亵渎的疏离与高远。
这三种气息,三种因缘,随着玄心意识的涣散,竟与体内暴走的系统力量、业火、功德愿力,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共鸣与交织!
阿秀的“纯善”如同最柔韧的丝线,试图缠绕并安抚狂暴的业火;苏墨染的“炽烈”则如同投入火中的猛油,瞬间与业火部分同化,却又因其独特的“魔性”与“不羁”,使得业火并非单纯毁灭,反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活性”与“变化”;妙音的“清灵”则如九天甘露,与功德愿力水乳交融,不断冲刷、净化着被业火与异种气息污染的经脉与识海。
而这一切混乱而激烈的反应,最终都汇向玄心意识最深处,那自从得到“斗战破戒佛”系统传承以来,便一直存在、却始终晦涩不明、无法真正入门和修炼的《无我禅》心法总纲!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以往读来如同天书、只能强行记忆的字句,在这体内外部力量激烈冲突、精神濒临崩溃的奇异状态下,竟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坚冰,开始缓慢地融化、变形,显露出模糊的轮廓与意蕴!
在那种非生非死、非醒非梦的恍惚中,玄心“看到”自己仿佛化作了三头六臂的虚影。
一头显忿怒相,周身缠绕着赤红与暗金交织的火焰,手持金刚杵,作降魔状,代表着“破戒”带来的力量与对“恶”的决绝斩杀。
一头显慈悲相,周身笼罩着柔和的白光与淡金愿力,手结施无畏印,作救护状,代表着“护生”积累的功德与对“善”的坚定守护。
而中间一头,却是一片混沌模糊,仿佛有无穷面孔在其中生灭流转,又仿佛空无一物。它没有持物,没有结印,只是静静地“观照”着另外两头,以及那三股交织缠绕的、源自不同女子的气息丝线。
“我”是谁?“我”是那忿怒相?是那慈悲相?还是那观照着这一切的“混沌”?
杀戮的玄心,救护的玄心,被阿秀信任依赖的玄心,与苏墨染生死纠缠的玄心,受妙音审视叩问的玄心……哪一个才是“真我”?
亦或……这些都只是“相”?是因缘际会、情境所生的暂时显现?
“无我”……并非否定“我”的存在,而是勘破那个被种种身份、角色、情绪、业力所束缚、所定义的“小我”,洞见那个能生万法、能容万相、却又如如不动的“本源”?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黑暗的识海,虽然转瞬即逝,模糊不清,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清明。
就在这一丝清明浮现的刹那,体内狂暴冲突的种种力量,仿佛找到了一个临时的、不稳定的“平衡点”或者说“宣泄口”,不再盲目对冲,而是以一种更复杂、更动态的方式,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开始缓慢流转。业火被功德愿力与清灵气息中和、转化、沉淀;系统的“饱胀”感得到缓解,开始更有效率地“消化”吸收的力量;三股女子气息也渐渐不再“打架”,而是如同三股不同颜色的溪流,汇入一条新开辟的、更加宽阔深邃的河道,虽然泾渭分明,却不再激烈排斥。
这种“平衡”极其脆弱,玄心知道,一旦自己心境再次剧烈波动,或者再行大规模破戒杀伐,很可能再次崩溃。
但无论如何,这次近乎走火入魔的闭关,却因祸得福,让他对《无我禅》这门系统最高、也最根本的心法,产生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模糊的“感悟”与“触碰”。
这感悟不是具体的修炼方法,不是清晰的力量运用,更像是在灵魂层面打开了一扇极细微的缝隙,窥见了一丝“破戒”与“护生”、“力量”与“慈悲”、“自我”与“无我”之间,那更高层次、更具包容性的……可能性。
当他最终推开石门,走出业火窟时,那看似平静疲惫的外表下,是经历了精神世界翻天覆地变化后的余悸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了悟”。
接下来的几天,玄心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在自己的土屋中静坐,看似休养,实则是在小心翼翼地体察、巩固那得来不易且极其脆弱的“平衡”,并反复咀嚼闭关中那模糊的“无我”感悟。
他发现,自己看待事物的角度,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面对柳秀才汇报的营地内部一些琐碎纠纷,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急于介入调解或制定更细的规则,而是能更“抽离”地去观察各方立场与情绪根源,往往寥寥数语,或是一个简单的处置,却能意外地平息争端。
面对了尘对苏墨染某些“危险”言行的担忧与告状,他不再感到烦躁或急于压制,反而能更平和地看待苏墨染行为背后的逻辑,并对了尘的担忧表示理解,同时提醒苏墨染注意分寸,莫要公然触及净土“三不赦”底线。这种态度,让了尘的焦虑有所缓解,苏墨染也意外地没有反驳,只是哼了一声,训练内容确实收敛了一些。
他甚至能更坦然地同时面对阿秀、苏墨染和妙音三人偶尔同时在场时的微妙气氛。不再刻意回避或感到为难,而是能更自然地与她们分别交流事务,仿佛那三条曾经在他体内“打架”的气息溪流,此刻暂时找到了各自的位置,互不干扰。
当然,这种“平衡”与“感悟”极其初步,且不稳定。玄心很清楚,自己远未真正“无我”,心中的情感波澜、责任重压、对力量的渴望与对杀戮的排斥,依然真实而强烈地存在着。
但那一丝缝隙已经打开,一缕微弱的光已经照入。
这或许,就是他未来在“破戒僧”这条布满荆棘与悖论的道路上,能够走得更远、更稳的关键所在。
闭关的异变,带来的不仅仅是凶险,更是一颗或许能成长为参天大树的、名为“觉悟”的种子。
净土未来的风浪只会更大,而这颗种子能否生根发芽,撑起一片新的天地,尚未可知。
玄心望着土屋窗外荒凉却蕴含着无穷生机的戈壁,第一次感到,前路虽然依旧迷雾重重,但内心深处,似乎多了一点不一样的、微弱却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