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闭关后的变化,如同春雨润物,起初并不显眼,却在随后的日子里,点点滴滴地渗透进“菩提净土”的每个角落。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地出现在营地各处,事必躬亲。更多时候,他或是独自在矮崖上静坐,望着苍茫戈壁与遥远天际;或是在自己的土屋中,与柳秀才、了尘等人进行简短的议事;又或者,他会悄然出现在百草园,看阿秀和妇人们侍弄药草,偶尔问几句生长情况;也会出现在苏墨染传授毒理或轻功的场地边缘,静静观察片刻,不发一言;甚至,他有时会去听妙音在讲经台前为部分信徒讲解基础佛理,坐在人群最后,神情专注而平和。
他的话语变得更少,但每一句似乎都更有分量。以往处理事务,他或凭直觉,或据规矩,或权衡利弊,总带着一种开拓者的急切与守护者的紧张。如今,他倾听时更加耐心,决策时却更加果决,往往能一眼看透问题的核心与各方诉求的焦点,提出的解决之道,乍看或许不够“痛快”,甚至有些“迂回”,但执行下去,却常能取得意想不到的平稳效果。
最明显的变化,在于他的眼神和气息。
那双曾经因为背负太多而显得沉重、因为破戒杀戮而偶尔闪过一丝凌厉的眼睛,如今变得温润平和,如同经过岁月打磨的古玉,内敛光华。但当有人与他对视时,又会感到一种仿佛被轻轻“洞穿”的不安——那不是带着审视或评判的锐利,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仿佛能映照出你内心真实情绪与想法的澄澈。
他的气息也愈发深沉内敛。以前的他,站在那里,便能让人感受到一股与戈壁荒原共鸣的沉凝压力,以及“斗战破戒佛”系统带来的、隐含锋芒的力量感。而现在,这股压力似乎消失了,或者说,融入了更广阔的背景之中。他行走在营地,若不特意关注,甚至会忽略他的存在。但当你注意到他时,又会觉得他与周围的环境——无论是简陋的窝棚、劳作的信徒,还是呼啸的风沙——都异常和谐,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是这片土地不可或缺却又毫不突兀的一部分。
这种气质上的蜕变,最先敏锐察觉到的是妙音。
在玄心出关后第五日的一次简短会面后,妙音私下对柳秀才说:“玄心师兄此次闭关,看似凶险,实则收获匪浅。戾气化去大半,心性更趋圆融,对‘我执’似有所破。虽武功境界未见飞跃,但对‘道’的领悟,已非昔日可比。此乃由‘术’入‘道’之兆。”
柳秀才将信将疑,他更关心实际事务。但很快,一件事让他切身感受到了玄心的“不同”。
事件源于探索队带回的紫色晶石。
这些晶石碎片质地坚硬,色泽瑰丽,在黑石山毒瘴边缘发现,赵铁柱等人觉得不凡,便带回了一些。苏墨染初步检测后,认为可能含有某种未知的矿物毒素或奇异能量,但具体用途不明,建议封存研究,并警告不可让普通人长时间接触,以免产生幻象或不适。
晶石被封存在库房一角。但不知怎的,营地中开始流传起关于“紫晶宝石”、“黑石山宝藏钥匙”的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牵扯到前朝龙脉图。这谣言引得一些心思浮动者蠢蠢欲动,尤其是以秃鹫为首的那批原悍匪出身的探索队员,私下里串联,意图鼓动玄心组织更大规模的“寻宝”队伍,甚至暗示若玄心不愿,他们可自行前往。
了尘得知后大怒,认为这是动摇净土根本、违背“护生”宗旨、且可能引来外敌觊觎的恶行,主张严惩散播谣言者和串联者,尤其是秃鹫等人。
柳秀才则担心强行压制会激化矛盾,导致内部分裂。双方争执不下,问题摆到了玄心面前。
若是以往,玄心或许会先压下谣言,再找秃鹫等人严厉训诫,重申纪律,甚至可能采取一些惩罚措施以儆效尤。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表态。
他先是让柳秀才详细汇报了谣言的几个版本和传播路径,又单独召见了尘,听取了他对秃鹫等人近期言行的观察和担忧。接着,他亲自去库房查看了那些紫色晶石,并请苏墨染和妙音一同再次鉴定。
苏墨染的结论依旧:未知矿物,可能有害,需谨慎研究。
妙音观察良久,又尝试以佛法感应,沉吟道:“此物……似能微弱干扰人之精神,放大人心贪嗔之念。长期接触,恐非善物。然,其中确也蕴含一丝奇特能量,非金非木,难以界定。”
掌握了这些信息后,玄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他召集了净土所有核心成员,以及……秃鹫等五名传言中最活跃的探索队员,在讲经台前召开了一次公开的“共议”。
会上,玄心没有斥责任何人。他先是让柳秀才将关于紫色晶石的已知信息毫无保留地公之于众,粉碎了“宝藏钥匙”等不实传言。接着,他请妙音和苏墨染分别从佛理和毒理角度,阐述了此物可能带来的风险。
然后,他看向神色各异、有些不安又有些不服的秃鹫等人,平静地问道:“秃鹫,你们亲眼见过此物发现的环境,也近距离接触过。你们觉得,它像传说中的‘宝藏’吗?还是更像一种……危险的、尚未明了的东西?”
秃鹫张了张嘴,在玄心那温润却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目光注视下,原先想好的狡辩之词竟然有些说不出口。他回想起黑石山毒瘴的诡异和那异种头狼的凶悍,又看看台上那几块除了颜色古怪、并无宝光的碎石头,气势不由矮了三分,嗫嚅道:“这个……当时看着是挺特别,但……是不是宝贝,俺也说不好……”
玄心点点头,又问:“若我此刻允许你们,甚至组织一支队伍,再探黑石山深处,寻找更多此物,你们可愿去?可敢保证,不会重蹈之前遇狼群被困的覆辙?能找到真正的、安全的‘宝藏’?”
秃鹫等人面面相觑,冷汗下来了。他们当初是跟着赵铁柱,有妙音、了尘救援才脱险,再让他们自己去?想起那诡异的毒瘴和凶悍的狼群,几人心里直打鼓。
玄心不再逼问,转而面向所有与会的净土成员,声音清晰而平稳:“黑石山确有未知之物,也蕴藏风险与机遇。但机遇,永远与风险并存。我净土立足未稳,当以稳固根基、庇护生民为首要。冒险寻宝,非我净土当前之急务,也与我等‘护生’之旨有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然,好奇之心,进取之意,并非过错。秃鹫等人发现此物,带回研究,本意也是为净土探求资源,虽有夸大传言、串联鼓动之过,但其心并非全为私利。”
这话让秃鹫等人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故此,我决定。”玄心缓缓道,“第一,所有紫色晶石,由柳先生登记造册,严密保管,非经我与苏姑娘、妙音师姐三人共同准许,任何人不得擅动。第二,关于黑石山深处探索,暂不进行。待净土根基更固,对此物有更深入研究,且能确保安全之后,再议不迟。第三,秃鹫等五人,散播不实之言,私下串联,扰乱营地,罚其负责营地外围最苦最累的警戒与沟渠清理之役半月,并扣除本月半数贡献点,以观后效。尔等,可服?”
罚了,但罚得有理有据,且肯定了部分动机,给了台阶。
秃鹫等人原本以为最轻也是驱逐,没想到只是苦役和扣点,连忙跪下:“服!我们服!谢宗主宽宏!”
玄心又看向了尘:“了尘师兄,维护净土规矩,警惕内部不稳,你做得对。日后仍需你多加费心。”
了尘见事情如此解决,虽觉对秃鹫等人处罚稍轻,但也挑不出错,且维护了规矩的严肃性,便合十道:“谨遵宗主吩咐。”
一场可能引发内部分裂的风波,就在玄心这种不疾不徐、坦诚公开、既坚持原则又留有余地的处理方式下,悄然平息。秃鹫等人受了罚,却也心服口服,不敢再妄动。其他围观者,也见识了宗主处理事务的新风格,感受到一种更为成熟和令人信服的领导力。
事后,柳秀才感叹:“宗主此番处置,看似平和,实则高明。既戳破了谣言,明确了规矩,敲打了刺头,又未激化矛盾,反而让那几人有了悔改之机。更难得的是,公开透明,让所有人知晓原委,无暗中操作之嫌。此等手腕……确非昔日可比。”
妙音则道:“他并非在运用‘手腕’,而是心到了,眼界开了,自然便能看见更多,包容更多,也更能抓住关键。此乃‘境界’之别。”
苏墨染对此的评价则简单得多:“这和尚,现在有点意思了。不像以前那么……愣。”
玄心自己,对于这种变化,感受最为清晰。他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在经历了闭关中的生死挣扎与模糊感悟后,自然而然地,对力量(不仅仅是武力,也包括权力、影响力)、对人心、对规矩,都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与掌控。
他不再急于用力量去“镇压”问题,而是尝试去“化解”根源;不再执着于“对错”的清晰边界,而是更注重“实效”与“长远”;不再将自己置于一切的中心,而是更能看到系统中每个部分的位置与作用。
这种蜕变,并非武功的提升,却远比武功提升更为重要。它意味着“菩提净土”的掌舵人,正在从一个凭借理想、勇气和个人魅力带领众人前行的“开拓者”,逐渐向一个能够统揽全局、平衡各方、引领方向的“成熟领袖”进化。
前路依然多艰,但至少,掌舵的手,变得更稳了。
净土这艘航行于乱世风浪中的小船,似乎也因此,多了一分驶向未知彼岸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