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推开府门时,天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他没坐轿,也没带随从,一路走到城西的工坊区。
昨晚那批水泥试块今天要出结果。
工坊门口站着几个工匠,都是老熟人了。他们看见林昭走来,连忙迎上去。其中一个叫老赵的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块灰白色的砖状物,轻轻一掰,“咔”地裂开,断面粗糙不平。
“又裂了。”他说。
林昭接过碎块看了看,颜色还算均匀,但质地太松,遇水肯定撑不住。他把碎片放在掌心掂了掂,重量不够,说明材料密度没达标。
“石灰三成,黏土五成,火山灰两成,是按上次说的比例配的?”他问。
“一点没差。”老赵摇头,“火候也烧足了,可就是脆。”
旁边另一个工匠插话:“大人,咱们这窑温上不去,最高也就八百度出头。您说的那个‘高温煅烧’,怕是做不到。”
林昭点头。他知道问题在哪。现代水泥需要一千四百度以上才能形成硅酸钙晶体,现在用土窑根本达不到。系统给的配方虽然做了适配,但对工艺仍有要求。
他走进工棚,里面摆着几排试块,有的已经发霉,有的表面起泡。墙上贴着一张大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次配比和结果。这是阿福前些日子开始整理的实验日志。
“别灰心。”林昭指着墙上的表格,“咱们不是一直在进步?最开始三天就散架,现在能撑五天。只要继续调,一定能成。”
没人说话,但有几个工匠低头翻起了本子,重新算比例。
林昭转身在桌边坐下,抽出一张白纸,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原料筛选→粉碎过筛→混合搅拌→模具压制→入窑煅烧→冷却检测。
“咱们现在卡在三个地方。”他指着图说,“第一,原料纯度不够;第二,温度不够;第三,模具不行。”
他顿了顿,“先解决最容易的——模具。”
工匠们围上来。
“你们看,每块试块大小都不一样,厚薄也不均。这样烧出来,受热肯定不一致。必须做统一尺寸的铁模,压出来的坯子才整齐。”
“铁模成本高啊。”有人小声说。
“我来想办法。”林昭说,“另外,石灰得再筛一遍,去掉杂质。黏土要晒干磨细。这些事今天就开始做。”
他又写了张单子,列出需要的新工具:细眼筛网、石碾机、标准量具。
“七天后我要看到新一批试块。”他说,“不管成不成,都要记录清楚。失败也是进展。”
工匠们陆续点头,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怎么改炉膛结构。
林昭起身往外走,临出门回头说了句:“钱庄那边我去谈。只要技术有路,就不怕没资源。”
他出了工坊,直奔南市。
万通钱庄在主街最宽的位置,门面不大,但进出的人不少。林昭进去时,柳三爷正在柜台后看账本。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笑了。
“稀客啊,大清早就来了。”
“有事找你。”林昭开门见山,“我想发建设债券,筹一笔钱。”
柳三爷合上账本,示意他进里屋。两人落座,小厮上了茶,退出去。
“说说看,做什么用?”柳三爷问。
林昭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过去。“《分阶段实施路径》,农业、交通、工业三块试点计划。第一阶段要建一个官营工坊,五个州推双季稻,修三条主干道。”
柳三爷一页页翻完,眉头微皱。“规模不小。朝廷拨款呢?”
“没有。”林昭说,“库银空虚,修河款刚被查出挪用,不可能再批大额支出。”
“那你拿什么还?”
“未来税收分成,驿站通行税担保,还有工坊分红。”
柳三爷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知道上回户部发国债,三年没兑付,多少商人血本无归?现在谁敢信朝廷?”
“这不是朝廷发的。”林昭说,“是以我个人名义牵头,由民间共管账户,专款专用。每一笔支出都公示,第三方账房监督。”
柳三爷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想要多少?”
“一百万两起步。”
屋里静了一下。
“条件。”柳三爷说,“第一,资金必须由独立账房管理,不能进官库;第二,以江南三州驿站十年通行税作保;第三,允许出资方参与试点工坊利润分配,比例按出资额定。”
林昭想了想,“可以。但我有两个前提:第一,所有项目必须公开招标,防止垄断;第二,工坊核心技术不得外泄。”
“成交。”柳三爷伸出手。
两人握手,事定。
林昭起身要走,柳三爷叫住他:“你真打算自己扛?万一塌了,名声全毁。”
“我知道风险。”林昭说,“但不做,永远没出路。”
他离开钱庄,回到工坊已是中午。
工匠们正在试新的筛网,地上堆着一堆细粉。老赵看见他回来,快步走过来。
“大人,我们换了两次筛,黏土细了很多。刚才压了十块新坯,等晾干就进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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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具呢?”
“铁匠铺答应三天内交货,先做十个样品。”
林昭点头。他走到墙边,把一张纸贴了上去。上面写着“建设债券初步协议”,下面列着三项条款和预计到账时间。
“钱在路上。”他对所有人说,“接下来就看我们的手能不能跟上。”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低声说:“真能拉来百万银子?”
“大人什么时候骗过咱们?”
“那咱们也得争气,别让钱打了水漂。”
林昭没再多说。他拿起一块刚脱模的湿坯,手感比之前扎实。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当天傍晚,他召集所有工匠开了个短会。没有长篇大论,只讲了一件事:标准化。
“什么叫标准?”他在地上画了个长方形,“十块砖,必须一样长,一样宽,一样厚。铺路的时候才能严丝合缝。造车轮的时候才不会偏。”
他举起一块旧砖和一块新砖并排,“以前是凭感觉做,现在要靠尺子量。差一分都不行。”
有人问:“那要是做不出来呢?”
“那就一直做,做到能为止。”
会后,他亲自教他们用标尺划线,用模具定型。几个年轻工匠学得快,当场就能做出基本合格的坯体。
林昭把这批样本收好,准备明天送去测承重。
夜里他没回家,在工坊搭了个简易床铺。睡前打开系统界面,看到一行提示:
【建议加快核心工艺突破】
他关掉光幕,躺下闭眼。
第二天一早,他让人送去新一轮材料清单:增加本地火山灰采样,测试三种不同煅烧曲线,记录窑温变化频率。
上午十点,第一批新坯入窑。
下午三点,铁匠铺送来第一个铁模样品,是生铁铸的,沉甸甸的,边缘打磨得很平。
林昭用手摸了摸内壁,光滑无毛刺。
他点点头。
这时候老赵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刚出窑的试块。
“大人!这次没裂!”
林昭接过一看,表面完整,敲起来声音清脆。
他没笑,只说了一句:“放水里泡三天再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难关还在前面。
他站在工坊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块试块,抬头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照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