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站在工坊院子里,手里那块没裂的试块还温着。阳光照在砖面上,反出一层哑光。他知道这不算成,泡水三天才是硬道理。可时间不等人,水泥不成,路就铺不了,桥也架不起来。
他转身走进棚子,阿福正蹲在地上翻记录本。见林昭进来,抬头说:“大人,铁模那边又坏了两个,砂型不稳,浇进去的铁水一边厚一边薄。”
林昭点头,没说话。他走到墙边,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个炉膛剖面图。刚画了一半,系统光幕弹了出来:
【建议引入外部专家支持】
【可召唤人才:墨玄(机关术宗师)】
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收了光幕。他卷起图纸,塞进袖子里,对阿福说:“我去趟城外,今晚不一定回来。窑这边你盯着,温度变化记清楚。”
他没骑马,一路步行出了神京城南门,沿着山道往西走。三十里山路不好走,天黑透时才到谷口。墨家旧居藏在深林里,只有一条小径通向里面。
林昭走到门前,放下包袱,把带来的图纸一张张铺在石台上。最上面是《复合炉膛结构设计图》,下面压着《分段煅烧工艺流程》和《标准模具公差表》。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啃了一口,坐在台阶上等。
第二天清晨,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角。石台上的图纸还在,边上多了几行刻痕:
“汝志虽正,然不知器为何物。”
林昭起身,对着屋内拱手:“我不是来求您出山的。我是来请教‘器’该怎么造。”
屋里没动静。
他取出炭笔,在地上画了一座桥的承重结构。一边画一边讲:“这个梁要扛住十车重货,靠的不是石头多硬,是力怎么分。每一道缝,每一根柱,都得算准。差一分,整座桥就会塌。”
他停顿了一下,“现在我们卡在两件事上。一是模具不统一,坯子大小不一;二是窑温不够,烧不出结实的砖。我知道老法子靠经验,但现在等不了慢慢试。必须定下规矩,一步一步来。”
话音落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头站在门口,灰白头发扎在脑后,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来。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图,蹲下身,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处节点。
“这里,力会集中。你打算怎么解?”
林昭立刻蹲下,“加斜撑,分散荷载。我已经算过角度,三十七度最合适。”
老头哼了一声,“还算得过去。”他站起身,走进屋去,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墨经·工略》。
“你们现在做的东西,叫什么?”
“水泥。”林昭说,“用水调和石灰、黏土、火山灰,烧成硬块,能砌墙,能铺路,比夯土结实十倍。”
老头翻开册子,指着一页图,“我师父当年做过一种‘火凝土’,用赤矿粉和青石灰混合,高温煅烧。烧出来黑亮如铁,可惜后来失传了。”
林昭眼睛一亮,“您还记得配方吗?”
“记得一半。”老头说,“另一半要看材料能不能找齐。”
“能!”林昭脱口而出,“只要您肯教,材料我去找,人我也能组织起来。”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怕我把手艺带走?不怕我徒弟以后接私活?”
“怕。”林昭说,“但我更怕没人做出来。百姓走路还是泥坑,下雨就淹田,孩子上学要蹚河。这些事,拖一天就是一条命。”
老头沉默片刻,把册子合上,扔给他。
“走吧。去看看你们那个窑。”
两人赶到工坊已是下午。工匠们正在拆第三个失败的铁模,铁壳裂成两半,砂型碎了一地。老赵看见林昭带了个陌生人回来,忙迎上来。
“这位是?”
“墨玄先生。”林昭说,“从今天起,工坊的技术由他主理。我说的话,不如他说的准。”
墨玄没理会众人,径直走到一堆试块前,拿起来一块翻看。又去窑边摸了摸内壁,伸手探进炉膛感受厚度。
“你们现在的炉,只能烧到八百度?”他问。
“最高八百二。”老赵答,“再往上,砖会化。”
墨玄摇头,“不是砖化,是火路不对。热气走不通,底下烫死,上面还是凉的。”
他转身要纸笔,林昭立刻递上。墨玄刷刷画出一张新图:双层炉壁,中间留空腔导热;底部设风道,顶部加烟窗调节气流。旁边标注“三定法”:定模、定温、定时。
“先改炉。”他说,“不然一切白搭。”
林昭召集所有人到棚下开会。他把图纸挂在木架上,对工匠们说:“从今天起,按墨师定的章程办。模具尺寸、配料比例、煅烧时间,一条都不能错。谁要是偷懒省事,当场退出项目。”
有人小声嘀咕:“咱们干了几十年,哪有这么多讲究?”
墨玄听见了,也不生气,只说:“那你来做个实验。拿两块泥坯,一块按老法子拍,一块用标准模压。晒干后一起进窑,烧完拿出来敲。哪个响,哪个不裂,你自己听。”
那人没话说了。
当天晚上,工坊灯火通明。墨玄带着几个年轻工匠动手改炉膛。林昭在一旁打下手,搬砖、和泥、递工具。阿福负责记录每一个改动细节。
第三天上午,新炉建好。墨玄亲自检查每一道缝隙,确认无误后下令点火。火焰从底部燃起,顺着风道往上走,半个时辰后,整个炉体均匀发烫。
“成了。”他说。
接下来是铁模铸造。原班铁匠按墨玄给的砂型配比重新做模,加了导流槽和排气孔。第一炉失败,铁水凝得太快;第二炉改进浇速,仍有一处缩孔;第三炉开模时,全场安静。
一声清响,铁模完整脱落。
林昭走上前,亲手接过。内壁光滑平整,四角方正,用手摸过去,没有一丝毛刺。
“成功了。”有人说。
林昭没笑。他立刻命人压坯,十块湿砖整齐排列,放进晾房。当晚入窑,采用新法煅烧。墨玄教大家“观焰辨温”:青焰为上,黄焰为中,红焰为下。鼓风机节奏配合柴薪添加,每半个时辰调整一次。
林昭和工匠们轮值守夜。每个人手里都有个小本子,记下时间、火色、风量。到了第三日凌晨,窑门开启。
第一批新式水泥砖出炉。
林昭戴上布手套,从窑里取出一块。表面致密,颜色深灰,敲击时发出金属般的声响。
他捧着砖走到水槽边,轻轻放进去。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砖沉入水中,静止不动。
一分钟过去,没裂。
五分钟过去,没散。
半小时后,林昭把它捞出来,放在桌上。水珠顺着边缘滴落,砖体完好无损。
人群里有人开始低声说话,接着是拍手,然后是欢呼。
老赵拿着尺子跑来量尺寸,十块砖,长宽高误差不超过一厘。
“真成了……”他声音有点抖。
林昭看着那块湿砖,没说话。他转身翻开记录册,写下第一条新标准:
“尺寸公差不得逾一厘,窑温维持青焰三刻以上。”
墨玄站到他身边,看着沸腾的工坊,忽然说:“我三十年没碰这种活了。”
林昭抬头,“以后还有更多。”
“我知道。”墨玄点头,“你想要的不只是砖。”
林昭合上本子,望向远处仍未完工的官道基线。晨光再次洒落在工坊屋顶,瓦片泛出淡淡金边。
他把手放在新出炉的水泥砖上,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但还能感觉到一点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