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把那块水泥砖放在御前的案几上。砖面粗糙，颜色发灰，看不出什么特别。几个老臣凑近看了一眼，又退回去，低声议论。
他没说话，只等皇帝开口。
乾宗赵煦伸手摸了摸砖体，眉头一动，“这东西真能铺路？”
“不仅能铺路，还能建桥、修堤、盖仓。”林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它不怕水泡，不惧风吹，烧制七日，可用十年。”
殿内安静了一瞬。
左首一位白须老臣站了出来，是礼部尚书严维之。他官服整齐，袖口压着金线，语气沉稳：“林大人此物虽奇，然治国之道，在于礼乐教化。百姓识字明理，方为根本。若举国之力用于土木，岂非舍本逐末？”
林昭点头，“严大人说得对。可去年江南大水，冲毁良田三万亩，淹死百姓六百余人。若当时有坚固河堤，何至于此？”
“那是天灾。”另一人接话，户部侍郎周崇礼，“人力岂能逆天？你这般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反倒惹得天怒人怨。”
林昭从袖中抽出一份册子，“这是工坊测算的结果。用此砖修一条百里长渠，需工匠八百，工期三个月，耗银不过五万两。而去年单是赈灾，就花了二十三万两。今年若再发水，还要花多少？”
没人接话。
兵部郎中裴文远咳嗽一声，“就算有用，也不能这么快推。祖宗定下的规矩，重农抑商，轻徭薄赋。你现在搞这些新法，又是模具又是窑炉，搞得像市井作坊一般，成何体统？”
林昭看着他，“裴大人，您知道边军运粮吗？走一趟雁门关，三十车米，到的时候只剩十八车。路上颠簸，袋子破了，米撒了，马累了，人病了。若有硬质官道，车轮不会陷进泥里，三天能到的地方，现在要走七天。士兵吃不上热饭，穿不上干衣，打仗怎么赢？”
裴文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太常寺卿陈元敬缓缓起身。他是三朝老臣，说话向来有分量。
“林昭。”他直呼其名，“你说的这些，听起来都有道理。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开了这个头，以后会怎样？今天修路，明天造桥，后天是不是就要挖山开矿、设厂铸铁？到时候百工崛起，士人地位何在？读书人寒窗十年，还不如一个烧窑的匠人值钱？这天下，还是不是以文治国？”
林昭看着他，眼神没变。
“陈大人，我问您一句。一百年前，咱们用的是什么路？”
“自然是夯土路。”
“一百年后呢？”
“……还是夯土路。”
“那就对了。”林昭声音抬高了些，“一百年没变，是因为我们觉得这样就够了。可外面变了。狄戎有了铁甲骑兵，西域商人用骆驼队运货一天走八十里，因为他们走的是石板道。我们还在靠牛车拉粮，靠人挑水灌田。不是祖制不能变，是时代逼着我们必须变！”
他顿了一下，“我不是要推翻读书人的地位。我是想让读过书的人，能把知识用在实处。写诗作赋当然重要，但修一座桥救一村人命，就不重要吗？种出一季双季稻让人吃饱饭，就不值得夸吗？”
殿内一片沉默。
陈元敬脸色不太好看，“你这是动摇国本。”
“我不动摇国本。”林昭说，“我只是想把地基打牢。房子歪了，光刷墙没用。”
乾宗赵煦一直听着，这时开口：“林昭，你的计划，朕看了。农业改良、道路建设、工坊标准化，全都列得清楚。可你也知道，朝廷财政紧张，不可能一下子全批。”
“我不求全批。”林昭说，“只要准我在三州试点。三年内见成效，再推广全国。”
“不行！”刑部尚书蒋立突然出声，“此事绝无可能。你那个水泥窑，听说已经召集了上千工匠，还私自铸造铁模？谁给你的权力？工部都没批文，你就敢动工？这叫越权行事！”
林昭看向他，“第一批试块七天前出炉，泡水三天未裂，强度是青砖的两倍。我已将数据报入工部备案。至于铁模，是为统一尺寸，避免浪费材料。若等层层审批下来，明年春天都开不了工。”
“那你也不能绕过制度！”蒋立声音拔高，“今日你能绕工部，明日就能绕内阁！你这是要当第二个王安石吗？”
这话一出，不少人眼神变了。
前朝王安石变法，最后被骂“祸乱朝纲”，连累整个改革派被打压几十年。现在拿这个比林昭，意思很清楚——你想干大事，最后只会害了所有人。
林昭没生气，反而笑了下。
“王安石败在哪？不是败在想法错，是败在执行急，用人乱，上下不通气。我每一步都留记录，每一笔开支都公示，每一项技术都有验证。我要的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而是让整个国家学会怎么做事更有效。”
他扫视一圈，“你们怕我打破规矩。可规矩本来就是人定的。一百年前没有科举的时候，贵族子弟天生做官，寒门连考场都进不去。后来有了科举，才有了今天的局面。那科举是谁打破旧规立下来的？是太祖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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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脸色微动。
“我现在做的事，就跟当年开科举一样。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得下去，活得更好。”
说完，他不再多言，退回原位。
乾宗赵煦看了看两边，最终道：“此事暂且搁置。林昭所提计划，交由六部联议后再报上来。散朝。”
林昭低头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大殿时，风有点冷。他紧了紧外袍，脚步没停。
廊下，几位老臣聚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
“此人挟技自重，迟早生乱。”
“我看他根本不想好好当官，只想当匠头。”
“得想办法压一压，不能让他再往上走。”
林昭没回头，只对跟来的随从低声道：“记下刚才说话的几个人，姓什么叫什么，哪一科中的进士，过去三年都办过什么事，全部查一遍。”
那人点头，快步离去。
他独自走向户部档案房。门开着，里面堆满卷宗。他走进去，翻出最近十年的灾情奏报、赈银账目、修河支出明细。
一张张摊开，摆在桌上。
窗外天色渐暗，宫灯一盏盏亮起。
他坐在灯下，拿起笔，开始抄录数字。
某年某月，黄河决堤，损毁农田四万三千亩，死亡人数一千零六十七。
同一年，修堤拨款十万两，实际到账三万五千两。
差额去哪了？查不到。
又一年，西北旱灾，朝廷调粮五万石，途中损耗两万三千石。原因：道路泥泞，车辆倾覆。
林昭把这两条划出来，标上红圈。
他知道，光讲道理没用。这些人不信技术，不信效率，只信祖宗规矩和自己的经验。
那他就用数字说话。
用他们看得懂的方式，告诉他们：不变，才是最大的风险。
桌角放着那块水泥砖。他已经不用再去摸它了。
他知道这东西能成。
真正难的，从来都不是造出来，而是让人愿意让它存在。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外面传来巡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了。
他抬头看了眼漏刻。
戌时三刻。
还有二十多个州的账本没看。
他吹了口气，继续低头写字。
一行，又一行。
墨迹未干，滴落在“损失”二字上，洇开一小片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