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把永宁县的申报文书放进公文袋,走出尚书省大门。天刚亮,街上人还不多。他没坐轿子,沿着石板路往城外走。脚下的路坑洼不平,一辆运粮车陷进泥里,几个农夫正喊着号子往外拖。
他没停步,心里只想着一件事:第一批试点必须快点落地。百姓等不起,朝廷也不会一直给时间。
到了城郊,阿福已经带着人在等了。三县抽调的工匠和农夫一共两百多人,站在田埂上,有人抱着锄头,有人拎着瓦刀。林昭走上前,把手里的图纸展开。
“今天开始,修路、铺砖、建渠、育稻,全都按新法来。”他说,“谁有疑问,现在就问。”
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看鞋,有人互相使眼色。
一个老农走出来,是永宁村的老李头。去年他家的麦子烂在地里,后来在签名册上第一个按了手印。他指着图纸上的格子说:“这秧苗为啥要隔这么远?我种了一辈子田,都是密密插,你这空地太多,不得减产?”
林昭点头,“你说得对。老法子也有道理。不如这样,你用你的方法种一垄,我用我的方法种一垄,秋收时一起割,一起称,当众比个高低。”
老李头想了想,说:“好!要是你赢了,我带头在全村推新法。要是你输了,这试验就别搞了。”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林昭没反驳,转身从工具筐里拿出一根竹竿,在田里划出方格,每格一尺见方。他弯腰插秧,动作不快,但每一株都稳稳落下。
其他人看着,慢慢也下田了。
当天下午,另一头的砖窑工坊也开始动工。五座窑炉选址完毕,阿福带着工匠们按图纸搭模具。第一批水泥砖还没完全定型,烧出来的砖块有的发脆,有的开裂。
“模具缝隙太大。”一个年轻工匠说,“灰浆漏出来了。”
林昭蹲下来看断面,用手摸裂缝。“温度不够,凝得不实。”他说,“明天起,每窑加两捆柴,烧足六个时辰。模具接缝用湿泥封死。”
他又画了一张简图,标出加筋的位置。“这里嵌细铁条,能防断裂。”他指着图说,“每做出十块合格砖,管饭加一碗肉汤。”
工匠们眼睛亮了。有人笑着说:“那我一天干三班也愿意。”
接下来的日子,林昭每天天不亮就到田里,晚上最后一个离开工坊。他在田边立了块木牌,写上“新法试种进度”,每天更新插秧面积和水渠长度。村里识字的孩子被请来念给大人听。
“今天铺砖三百块,完成总工程七分之一。”小孩大声念。
“咱们村比昌平那边快!”有人喊。
“别吹,人家安远的渠都挖到二里地了!”另一个人回嘴。
大家笑起来。气氛变了。
夏末那天,第一片早稻成熟。林昭带着秤和量斗,亲自监收。老李头那一垄,亩产四石一斗。林昭的新法田,亩产五石三斗。
围观的人一下子静了。
老李头自己走上前,拿铲子再翻了一遍田角,确认没有藏粮。他站直身子,对着林昭深深鞠了一躬:“我服了。”
林昭扶住他,“不是我厉害,是方法对了。”
当天下午,消息传遍三县。农户主动来找林昭报名,要求改种新稻。砖窑那边也传来好消息,连续三批砖全部达标,成品率超过八成。工坊墙上挂起了“良品榜”,第一名的名字旁边贴着红纸。
但问题也来了。
一场大雨过后,东沟段的排水渠塌了半尺。没伤人,但被路过的县吏看见,当场记录在册。第二天,林昭收到消息,那份记录被人抄了一份,悄悄送往都察院。
晚上,两个工匠找到林昭,手里拿着信。“家里孩子收到了这个。”其中一人打开信纸,上面写着:“再干下去,祖坟要被人挖。”
林昭看完,把信收下。“你们怕吗?”他问。
“不怕。”两人齐声说,“但我们得知道,这事值不值。”
林昭带他们走到渠边。抢修已经完成,他让人用墨家传来的榫卯法加固了土层,又打下十根木桩。他敲了敲桩头,“这渠要是倒了,明年整个南乡都要淹。你们修的不是一段土,是三千人的活路。”
两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说:“我明天带我兄弟来。”
当晚,三百多个劳工自发组织轮值守渠。村口的小孩编了顺口溜,晚上坐在石头上唱:“林大人,不怕难,水泥路上走长安。”
几天后,三县交界处立起一块石碑。林昭亲手刻下数据:
新修道路七条,总长四十五里;
改造水渠十二段,灌溉良田三千二百亩;
建成砖窑五座,月产水泥砖八千块;
农户平均增收一成半,工匠日薪翻倍。
最后一行字是他连夜写下的:“功不必自我而成,利必为万民所享。”
碑立起来那天,很多百姓过来摸字。有人放了一碗井水,有人摆了一束新稻。没人说话,但眼神不一样了。
林昭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往田里走。太阳快落山了,远处的稻田泛着金光,新建的机坊亮起了灯。
他的鞋底沾着泥,走一步留下一个印。
快到村口时,一个小孩跑过来,仰头问他:“林大人,下个月我们村也能通水泥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