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把笔放下,地图卷好塞进竹筒。门外脚步声停了下,阿福在帘外低声说人送来了茶。
他没应声,手指还在桌沿敲着。刚才写的那行字还摊在桌上,墨迹干了一半。守是守不住的,靠几座烽火台挡不了野心。得让自家的东西比别人强,强到他们不敢动手。
他抬头对阿福说:“去城外谷口,把机关先生请来。明天午时前,我要在工坊司见到他。”
阿福走后,他打开系统光幕。初级军事工程模块刚解锁,结构图跳出来。杠杆弩台、简易投石机,都是老法子,但加了角度计算和受力分析。他一条条看下去,发现这些设计没用铁钉也能搭,木料要求也不高。只要尺寸准,普通匠人照图做就行。
问题就在尺寸上。
他记得上次修桥,三根主梁差了不到一寸,装上去就晃。工匠说肉眼看不出,可就是卡不紧。现在要做军械,差一分都可能炸膛。
他把图纸存进模块,关掉光幕。天快黑了,街上声音少了。他吹灭灯,没回内屋,躺在外间榻上闭眼。
第二天一早他就到了工坊司。
门还没开,几个学徒在门口蹲着。见他来了,慌忙起身。他点头进去,院里已经有人影。墨玄站在一张旧织机旁,手里捏着根木梭,正翻看底下的齿轮槽。
林昭走过去,直接问:“如果用水流带动齿轮,再传到提纱杆上,能不能让织布快些?”
墨玄抬头看了他一眼:“试过。水轮转速不稳,纱线容易断。而且齿距稍有偏差,轴就会卡死。”
“要是把齿轮改成等边三角咬合呢?”林昭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铺在地上,“每圈三十齿,每齿夹角十二度,这样受力均匀,不会偏移。”
墨玄蹲下来,盯着图纸看了很久。
“你这算的是什么法子?”
“就是算数。”林昭捡了根炭条,在地上画起来,“宽三寸,厚七分,中间穿轴孔两寸。按这个比例,铸模时多留半分余量,打磨后正好。”
旁边一个老匠人凑过来:“这么细的数,怎么做得准?”
“用标准尺。”林昭说,“我让工坊刻一批铜尺,一尺分成十寸,一寸分成十分。以后所有部件都按这个量。”
人群安静了。
墨玄站起来,拍了拍手:“那就做个试试。”
当天下午,第一组齿轮开始浇铸。模具是新做的,内壁打磨光滑。铜液倒进去,冷却后拆模,尺寸只差一丝。林昭拿标准尺量完,递给墨玄。
“差不多。”
墨玄接过来看了又看:“比我三十年经验估的还准。”
第三天清晨,第一台水力辅助织机装好了。
架在溪边,水流推动轮子,带动齿轮组,提纱、开梭、打纬一气呵成。布面平整,速度是人工的四倍多。几个老匠人围着看,嘴里直念“奇巧,真是奇巧”。
消息传得很快。
第四天上午,工坊司门口来了二十多个工匠,带着工具,说是来学新法的。林昭让人腾出西厢房,挂起图纸,安排墨玄带人讲解。
但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第五天,他召集各坊主事开会。
“从今天起,设技改专班。”他说,“谁有改进想法,写个条陈交上来。可行的,记功,材料优先供。做出成品的,赏银五两起步。”
当场就有三个匠人递了方案。
一个是鼓风炉加装双层风箱,另一个是改良锻锤支架,第三个写着“脚踏驱动纺车”。林昭看了一遍,挑出第一个:“先做这个。”
鼓风炉温度不够,炼出的铁脆。如果能让风力更稳,成品率能提上来。
墨玄接手后,带着两个徒弟连干三天。他们把水力传动挪过来,用曲轴把旋转运动变成往复推拉。风箱一开,炉火立刻旺了三分。
试烧第一炉,废品率降了三成。
更关键的是,耗煤少了。原来一天烧六筐炭,现在四筐就够了。
消息传到冶坊,管事亲自跑来要图纸。
还有个年轻工匠自己琢磨出了脚踏双动风箱。不用水力,靠脚踩,两个人就能供一座小炉。这种东西没法官营统配,但特别适合乡间铁铺。
半个月不到,江南三州冒出五十多家私炉,全用这个风箱。
林昭去看过一次。
一家村头铁铺,父子俩踩着风箱打锄头。火光映在脸上,节奏很稳。打出的农具薄厚一致,连把手弧度都一样。
他问多少钱一把。
“三百文。以前要四百,现在省了炭,便宜卖也赚。”
回来路上,他让阿福记下:民间技术扩散速度超预期,可推广模式。
回到京城,他做了件事。
在工坊司院墙上钉了块大木板,贴上一张《技术演进路线图》。上面列出下一步要攻的几项:
轻便耕犁——减重三分之一,一人可操作;
复合弓改良——射程加一百步,拉力不变;
防火瓦窑——用混合泥料,烧制时不裂;
净水陶管——用于城中引水,防淤堵。
下面一行小字:凡提出有效方案者,赏银记功,署名公示。
当晚,墙下站了好些人。
有拿着草图的,有比划手势的,还有人直接蹲在地上用石头画结构。守夜的兵说,半夜两点还有人在那儿争论齿轮齿数。
林昭没去凑热闹。他在书房写东西。
写了半宿,写了个《科技育才初步设想》。开头第一句是:强国不在兵甲之利,而在匠人之智。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工坊司。
墨玄已经在了,正和一群工匠围看一台新机器。是那个脚踏风箱的升级版,加了飞轮储能,踩一下能续转三圈。
“这孩子有点意思。”墨玄指着一个年轻人,“昨晚通宵改的图,今早试成了。”
林昭走过去,问那青年叫什么名字。
“张二牛,老家在湖州。”
“以后别叫二牛了。”林昭说,“叫张工。工匠的工。”
周围人笑起来,气氛松了。
中午时,林昭让阿福去请周夫子。
人还没到,他站在院里看那些忙碌的身影。有人在调齿轮间隙,有人在测水流速度,还有几个学徒蹲在墙边抄路线图上的项目。
他忽然觉得,比打仗更重要的事,正在这里发生。
阿福走过来,低声问:“真要把这些人编成‘技士’?朝廷肯给身份吗?”
林昭看着远处忙碌的人群,说:“不给他们身份,谁还肯想新东西?”
话音刚落,那边传来一声喊。
“动了!真的动了!”
一群人围向角落的一台小装置。是个木头壳子,连着皮带和转轮。一个学徒正踩着踏板,另一头的磨盘缓缓转了起来。
“这是……磨粉机?”林昭走过去。
“不是磨粉。”那学徒满脸通红,“是带动锯条!我们接了根曲轴,能把踩动变成来回切削!”
墨玄也过来了,摸着机器说:“要是配上铁锯片,伐木效率能翻倍。”
林昭盯着那根转动的轴,脑子里已经开始算:一根轴一天能砍多少树,一条路需要多少木材,如果全用这个,工期能缩几个月。
他转身对阿福说:“记下来,这项优先支持。材料库开绿灯,三天内把铁锯片送过来。”
太阳偏西时,周夫子来了。
他穿着旧青袍,手里拎着布包,看见墙上的路线图愣了一下。
“你这是要干什么?”
林昭没直接答,而是把他带到院中。
“先生看看这些人。”他说,“他们不懂四书五经,可他们造的东西,能让千家万户穿上暖衣,吃上饱饭。”
周夫子沉默地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你说,读书人为何?”
“为天下立心。”周夫子说。
“那就是了。”林昭说,“他们也在立心。只是用手,不是用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