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站在工坊司的院子里,天已经黑了,但墙边那块木板前还围着一群人。他们举着油灯,指着《技术演进路线图》上的字念来念去。有人在本子上抄,有人用手比划结构,还有个少年蹲在地上用炭条画锯机的轮子。
周夫子提着布包走过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他没说话,只站在林昭身边,看了很久。
“这些人……不像是来讨活路的。”他终于开口,“倒像是来求道的。”
林昭点点头:“他们不懂什么叫格物致知,可做的事,就是格物致知。”
周夫子皱眉:“可教化之本,在诗书礼乐。这些手艺,终究是末技。”
林昭没反驳,而是带他走到角落。那里有个年轻人正踩着踏板,带动曲轴切削木料。锯条来回运动,木屑飞溅。旁边几个学徒拿着小本子记节奏和力度。
“他叫张二牛。”林昭说,“昨天还是铁铺打杂的,今天就能改风箱结构。如果他从小识字,会算数呢?”
周夫子不答。
林昭又说:“我们靠系统指点,能做出水泥、织机、鼓风炉。可系统不会一直在我手里。将来怎么办?得让千千万万普通人,也能想新东西,做新器。”
他指着墙上那张图:“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计划,是未来大乾该走的路。强国不在兵甲之利,而在匠人之智。可智慧从哪来?从学里来。”
周夫子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影,声音低了些:“你想怎么做?朝廷不会拨款建学堂,地方官也不会配合。”
“不用等朝廷。”林昭说,“每州设‘讲习所’,借庙宇、祠堂、空屋子就行。老师也不难找,本地秀才、退仕的小吏,愿意教的都行。”
“教什么?”
“不止四书节选。”林昭说,“还要编《算术初阶》,让小孩八岁会算田亩;《农事要略》,十岁知道节气;《匠法通解》,十二岁懂沟渠高低、梁柱承重。”
周夫子一怔:“你是要把工匠也当读书人教?”
“不是当读书人。”林昭说,“是让所有人,都有机会变成有用的人。种地的能看懂水文图,打铁的会画结构图,挑担的能记账算利。这天下,才能真正强起来。”
周夫子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敲更的声音,三更了。人群还没散,反而越来越多。有个老匠人拿着图纸,正跟几个少年讲齿轮咬合的角度。
“昔者孔子设杏坛,有教无类。”周夫子忽然说,“你说的这事……倒有点像圣人遗志。”
林昭笑了:“那就一起做下去?”
周夫子看他一眼:“你不怕别人骂你乱纲常?”
“怕。”林昭说,“但我更怕十年后,我们的孩子还在用手砍树,用肩扛粮,明明可以省力的事,却没人会做。”
“那你打算怎么开始?”
“先从江南试。”林昭说,“工坊司的经验拿过去,办‘技文共学’试点。让识字的少年来抄图纸、记工时、算材料。他们会觉得,识字有用,算数有用,上学有用。”
周夫子点头:“道理是对的。可有人会反对。老学究们最恨‘贱业’与‘六艺’并列。”
“让他们骂。”林昭说,“但我们得做事。我已经让阿福把《科技育才初步设想》抄了几十份,送去各书院。只要有一个地方肯试,就能带出第二个。”
话刚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福抱着一摞信进来,脸上带着笑:“先生,各地回信了!”
他把信放在桌上,打开一封:“湖州一个老塾师写的——‘吾村有儿日砍柴三十斤,若识数,或可造省力斧。愿献私塾三年,试办讲习。’”
又拆一封:“徐州铁匠的儿子,说‘愿学画图,将来为国铸炮’。”
还有一封是稚嫩的笔迹:“我也想学齿轮,以后帮我爹修水车。”
屋里安静下来。
周夫子拿起那封稚嫩的信,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
“我明天就去州学。”他说,“召集诸生,讲一讲这‘万民皆可为师’的道理。”
林昭没说话,只是点头。
阿福又说:“永宁县那边也来了消息,说百姓自发组织‘助教队’,愿意腾房子、搬桌椅,就为了办讲习所。”
“还有昌平县,几个老农凑钱买了纸墨,说要供村里的孩子上学。”
林昭走到墙边,拿起炭笔,在《技术演进路线图》下面添了一行字:
他写完,吹了吹炭粉,回头问:“先生,您觉得第一本教材,该叫什么名字?”
周夫子想了想:“别叫‘启蒙’,也别叫‘初学’。就叫《有用》。让他们知道,学这个,是真的有用。”
林昭笑了:“好,就叫《有用》。”
外面天快亮了,星光淡了。工坊司的大门还开着,门口堆着几捆新送来的竹简,是各地秀才主动寄来的教学方案。有人写了《织机算尺使用法》,有人画了《水渠坡度简易测法》,还有一个盲眼老医工口述了《听音辨铁质》的手稿。
林昭让阿福把这些都收好,说要一一回信。
他自己回到书房,点亮油灯,拿出纸笔,开始写《讲习所章程》的第一条: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抬头看了眼窗外。
天边刚露出一点白光,照在院中那块木板上。昨晚争论齿轮齿数的少年还没走,趴在图纸边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炭条。
林昭低头继续写。
第二条:教师每月考核一次,内容包括识字量、算术题、实用知识讲解能力。合格者发津贴,优秀者可推荐至工坊司进修。
第三条:每所讲习所设“问题墙”,学生可写下不懂的事,任何人解答正确,记功一次,积功可换纸笔或饭食。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想清楚才落笔。
油灯跳了一下,灯芯结了个小花。
阿福轻手轻脚进来,放了碗热粥在桌上,没说话就退了出去。
林昭喝了口粥,继续写。
第四条:鼓励学生参与实际工程记录,如测量土方、绘制简单草图、计算材料用量。表现优异者,可获“见习技员”称号,由工坊司统一登记。
第五条:每年举办“讲习大会”,各地学生可带作品来评优。优胜者不仅有赏银,还可面见主事官员,提出改进意见。
他写完这一条,停顿了一下。
然后翻过一页,写下一段话:
我们只怕没人开始。
只要有一个孩子因为识字而造出一把省力锄头,
外面传来动静。
是周夫子走了,临走前留下一句话:“明日我便去州学,召集诸生,讲一讲这‘万民皆可为师’的道理。”
林昭听见了,没抬头,只在纸上又加了一句:
太阳升起来了。
城南的一处私塾前,十几个少年围在一张告示前。纸上写着:“讲习所招生,识字算数,免费入学。会画图者优先。”
有人踮脚抄录,有人兴奋地说:“我也能学画图了!”
一个穿粗布衣的孩子摸着纸角,小声问同伴:“你说……我真的能学会吗?”
同伴拍他肩膀:“你连水车都会修,学这个,肯定行。”
他们不知道林昭正在书房改第三遍章程。
也不知道,这一刻起,大乾的读书声,不再只从书院传出。
更多的人开始往工坊司走来。
手里拿着纸,眼里带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