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走出工部衙门时,天刚亮。
手里攥着一张墨玄连夜画的草图,纸上歪歪扭扭写着“锅炉承重测算”几个字,边角还沾了点煤灰。
他没回府,直接去了城西驿站。
苏晚晴已经在那儿等了,背着剑,披着旧斗篷,见他来了只点点头。
“人都通知到了?”
“嗯,墨玄今早入城,白芷昨夜就住进了医馆别院,陈锐一早就来了。”
两人骑马往皇城去。路上一句话没说。风把衣摆吹得啪啪响。
勤政殿内,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折子。
底下站着礼部尚书,脸色不太好看。
林昭进门行礼,皇帝抬手让他起来。
“你那日不肯进宫赴宴,朕还以为你不稀罕这身官袍。”
“臣不是不敬,只是觉得事比酒重要。”
皇帝笑了下:“你还是一样,说一不二。”
说完,从案上拿起一枚金印,放在托盘里。
“今日召你,是为正事。乾宗十年,百废待兴。朕要立一个新衙门——大乾科技研究院。总使一人,全权主理,调拨户部银两,工部人手,兵部护院,皆听调遣。”
他顿了顿:“这位置,朕只给你。”
林昭跪下。
“谢陛下。”
“起来吧。”皇帝指了指旁边,“人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脚步声。
墨玄第一个进来,穿着粗布短打,袖口全是铜屑,手上还拎着个木盒子。
他抬头看了眼殿顶梁柱,嘀咕一句:“这榫头接得不行。”
白芷随后进来,一身素衣,发髻简单挽起,手里提着个小药箱。
她扫了一圈朝臣,目光在礼部尚书脸上停了半秒,嘴角微动。
最后是陈锐,五十出头,胡子花白,走路带风。
他进门就冲林昭点头:“地势图带来了吗?”
林昭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在殿中长案上。
图纸是用炭笔画的,线条清晰,标着高程、水脉、土质层。
“这是京城西郊高地地形图。”
“土层坚实,离水源近,背靠山势,不易受洪涝影响。适合建实验工坊、材料库、试炼场。”
礼部尚书上前一步:“荒唐!国都中枢,岂能容此等‘奇技淫巧’之地?祖制有言,文庙居中,匠作远避。你这是要把机关火炉摆在太学隔壁?”
没人说话。
林昭也没争辩。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笔,在图纸空白处开始画。
一条线从高地斜下,接入地下。
又画几道横渠,连着井口,最后通向护城河。
“这是排水暗渠设计。”
“京城每年雨季积水,考生蹚水进场,有人病倒,有人弃考。若按此法修建,三年内,九门之内再无内涝。”
他指着图:“沉沙井设在低洼处,雨水带泥进去,清水排出。工坊建在高处,废水不倒灌民居。不影响文庙地脉,也不扰百姓生活。”
满殿安静。
礼部尚书盯着图纸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说得轻巧。真能成?”
“可以试。”
“谁来监工?”
“我。”
“若失败呢?”
“自请贬为庶民,永不入仕。”
皇帝一直没说话。这时站了起来。
“诸卿日日讲经义,谈圣贤之道。可去年江南大水,死了多少人?前年北境旱灾,流民百万,谁救了他们?”
他看向林昭:“是你带着人修渠、搭桥、建仓、放粮。不是靠嘴,是靠手。”
“今日朕宣布——”
“科技研究院,就建在西郊高地!”
“地址由林总使定,工期不限,资源不限!”
礼部尚书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林昭再次跪下:“臣必不负所托。”
出宫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五个人骑马出城西门,直奔高地。
地是片荒坡,长满野草,远处能看到护城河的一角。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
墨玄跳下马,蹲在地上抓了把土,搓了搓。
“黏性够,含沙量适中,夯实用不错。”
白芷走了一圈,指着南侧一片洼地:“这儿可以挖蓄水池,引河水过来,种药材用。”
陈锐掏出本子开始记:“第一期需青砖三万块,石灰八千斤,木料以松柏为主,工匠至少两百人起步。”
林昭站在最高处,看着眼前这片地。
脑子里过着系统曾经给过的模块:基础建筑、水利结构、材料配比……
虽然系统没了,但那些东西还在他脑子里。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根木桩,插进土里。
“这就是第一根界桩。”
墨玄走过来:“你要建多大?”
“先建三区:工器所、水利堂、农具坊。”
“以后还要加医研室、材料局、测天台。”
“钱够吗?”
“不够就省着花。先做最要紧的。”
白芷忽然说:“我要一块地,专门种药。还要一间屋,做疫病研究。”
林昭点头:“有。”
“西偏院划给你,水源独立,出入设门禁。”
陈锐翻着本子:“第一批工匠从哪里调?”
“工部报备,公开招募。不看出身,只考手艺。会算数、懂图纸的优先。”
“有人会来吗?”
“会。只要工钱公道,活计实在,有人愿意干。”
正说着,远处传来喧哗声。
一群百姓从西门出来,手里拿着铁锹、扁担,领头的是个老农,拄着拐杖。
“林大人!”
“我们听说你要建新院,修排水渠?”
林昭走过去。
“是。”
“那渠要是真能治积水,我们帮你挖!”
“我家儿子前年考试,趟水进考场,当场病倒,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后面的人跟着喊:
“算我一个!”
“我也来!”
“不要钱,管饭就行!”
林昭看着这些人,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指向那根刚立的木桩。
“从今天起,这地方叫‘科技院’。”
“第一件事,就是修渠。”
“愿意来的,明天早上辰时,在这儿集合。我亲自带队。”
人群欢呼起来。
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怎么分段挖,怎么运土。
苏晚晴站到他身边。
“你又开始了。”
“什么?”
“做什么事,都要拉上一群人一起。”
他笑了笑:“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
墨玄忽然蹲下,用炭条在石头上画了个结构图。
“地下工坊通风得另做机关,不然夏天闷死人。”
白芷凑过去看:“风口要避开药材区,不然药性散了。”
陈锐拿笔记下:“加一条,通风管道用陶管,耐潮防火。”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围在一起讨论。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图纸一角被吹开,露出下面一行小字:首期预算与人力调配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写过科举文章,也搬过砖石水泥,现在又要开始画新的图纸了。
远处,一个小孩跑过来,手里举着根树枝,上面绑着块红布。
他把布条插在界桩旁边,大声喊:
“我爹说,这是新学堂的旗!”
没人笑他。
反而有几个大人跟着把带来的布条系在附近的树上。
颜色杂乱,长短不一。
但在风里,飘得挺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