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的女官蹲在木盆前,拧干了毛巾。她抬头看了眼林昭的手,掌心焦黑结痂,边缘泛红,轻轻叹了口气。
“林总使,这手怕是再难执笔了。”
林昭没说话,只是把手慢慢从水里抽出来。他低头看了看,五指还能动,虽然一碰就疼,但他知道,骨头没断。
“笔不在手上,在心里。”他说。
他站起身,换上素青长衫,衣领压住了脖子上的烫伤。袖口遮住了手臂的擦痕。脸上那道划伤已经结痂,不流血了。
他走出静室,阳光照在脸上。风有点凉。
科技学堂建在研究院东侧,原是一处废弃的工坊,如今修了讲台,摆了三百张条凳。学子们早早就到了,坐在位置上等他。
林昭走进门,没人出声。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没上台,先走到讲台边上,拎起地上一只木桶,倒扣在案前。灰白色的粉末洒出来,堆成一小堆。
“这是水泥。”他说,“三日能凝固,五丈堤可立。”
他转身看众人。
“你们读圣贤书,可知有人因无桥渡河而溺亡?有人因无渠引水而饿死?”
底下一片安静。
有学子低头,有学子皱眉,也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匠人做的事吗?”
林昭没理会。他退到一旁,请出了周夫子。
老先生拄着拐杖走上来,白发苍苍,腰背挺直。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一身旧儒袍,袖口磨了边。
他站在讲台上,先不说话,环视全场。
然后他开口:“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杂音。
“洪水来了,堤坝塌了,百姓被冲走。你们背一千遍‘仁义’,能挡住一寸浪?”
他顿了顿。
“林总使之策论,字字如桩钉入地,条条似渠通民心。这才是真仁政。”
有人开始点头,也有人撇嘴。
一个年轻学子突然站起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竹简。
“学生不明白。”他说,“士人当通经史,明礼乐,为何要学算术、识图纸?这岂不是堕入奇技淫巧?”
他话音落下,周围不少人轻轻应和。
林昭往前走了一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陈文远,江南人。”
“好。”林昭点头,“我问你,大禹治水,靠的是什么?”
“……治水?自然是疏导之法。”
“怎么疏导?凭空想出来的?”
陈文远没答。
林昭指着水泥堆:“此物三日内可筑五丈堤,护百户免洪灾。你读十年书,能救几人?”
他停了一下。
“你说算术低贱,可知大禹用的就是勾股准绳?你说图纸粗鄙,可晓长城万里,靠的是图样分段?古之圣贤,未尝离实务而空谈道德。”
全场更静了。
林昭声音沉下来。
“若今有孩童困于塌屋之下,你手中是《论语》还是铁梁,能撑起房梁救他性命?”
没人回答。
陈文远站着,脸色发白。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慢慢坐下。
周夫子看了林昭一眼,轻轻点头。
“今日课毕。”他说,“明日再来。”
学子们陆续起身,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些人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水泥堆,眼神变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
科技学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不止是士子,还有不少穿粗布衣的平民子弟,背着包袱,手里拿着算盘、纸笔。有人不会写字,就带了炭条和木片。
守门的小吏数了三次,人数比昨日多了两倍。
陈文远也在。
他站在后排角落,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空白册子,正在抄写昨日讲义。
没人说话,但气氛不一样了。
林昭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人。
他知道,有些人还不信,有些人还在犹豫。但至少,他们愿意来听一听。
他拿起一块水泥块,放在讲案上。
“今天讲第一课。”他说,“测量与绘图基础。”
他翻开一张纸,上面画着简单的方格网。
“我们先学怎么画一条直线。”
有人提笔,有人愣住。
林昭走到第一个座位前,把纸推平。
“手稳一点。”他说,“从左到右,别抖。”
那人深吸一口气,落笔。
线歪了。
林昭没说什么,只说:“再来。”
那人又画了一次。
这次直了些。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水泥块上,反出一点光。
林昭抬头看了一眼。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
但他也看到,已经有那么几个人,坐下了,拿起了笔,开始写下第一个数字。
讲堂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穿灰衣的小吏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他站在门口,喘着气。
“林总使……江南急报……双季稻试验田……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