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锣声还在巷口回荡,那背着药箱的男人刚喊完话,医馆门口就冲进来两个妇人。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扶着高热昏迷的老汉。她们听见外面的谣言,急得直跺脚。
“白大夫!我娃烧了一夜,快救救他!”
白芷从药柜后抬起头,手里正拿着一支玻璃针管。她放下药瓶,接过孩子摸了摸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瘟毒入肺,再晚两个时辰就难救了。”
她说完就把针扎进孩子胳膊。药水推进去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往后退了半步。
“这药……真能行?”
“看着像水,能治病?”
白芷不解释。她让药童把孩子抱到里屋床上,盖上薄被,自己坐在旁边守着体温变化。
这一守就是三天。
第三天早上,那个原本昏睡的孩子在院子里跑了起来。他手里抓着半块饼,追着鸡咯咯笑。他娘跪在医馆门前,眼泪一把一把往下掉。
“白大夫!我儿活过来了!是您救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城东老李家的小孙子也高烧不退,抬来时嘴唇发紫。白芷照旧打了一针,第二天就能喝粥。第三天自己走回家。
百姓开始信了。
有人送来鸡蛋,有人搬来柴火,还有老妪拄着拐杖站门口念经,说要给白大夫积福。
医馆门口排起了长队。
第四天中午,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街口。车帘掀开,下来个穿锦袍的胖子。他身后跟着四个壮汉,腰间鼓鼓的,像是藏着家伙。
他走进医馆,扫了一眼墙上的《医馆规约》,冷哼一声。
“我出一百金,买十剂神药。”
白芷正在写病历,头都没抬。
“不卖。”
“你可知我是谁?万通钱庄三掌柜的表兄!我家老爷重病,只要能活命,千金都肯出!”
白芷合上册子,看着他:“此药每日只能产三剂,全部用于危重症者。你家老爷若真病重,可送来诊治,按序施救。”
胖子脸色变了。
“你不识抬举。”
他说完转身就走,靴底在门槛上重重一磕。
当天夜里,医馆外传来砸门声。
药柜被掀翻,瓷瓶碎了一地。诊床被踢倒,账本撒在泥水里。几个黑影举着木棍吼叫。
“什么惠民!就是个黑市!”
“骗老百姓的命!”
药童缩在墙角发抖。火光映着他满脸的汗。
就在门框快要塌下的时候,街上传来马蹄声。
五匹黑马冲进巷子,马上全是女子,披甲执剑。为首一人翻身下马,剑鞘一挑,直接把一个壮汉踹翻在地。
苏晚晴一脚踩住那人手腕,剑尖抵住他喉咙。
“林总使立的馆,你也敢动?”
她抬头看向站在人群后的锦袍胖子。
“你是谁派来的?”
胖子往后退,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苏晚晴抬手,剑光一闪。
梁上一根木头咔嚓断了,落在胖子脚前三寸。木屑溅到他鞋面上,他抖得像筛糠。
“再有下次,”苏晚晴盯着他,“我不砍木头,砍人。”
没人再动。
义勇营女兵把打手绑了,拖到街心蹲成一排。人点灯,贴出告示:“毁惠民医馆者,以谋害百姓论罪,押送大理寺。”
她临走前对白芷说:“我已下令,今后每夜两班巡街,医馆周边必经。”
白芷点头。
“谢了,师妹。”
苏晚晴没走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些人不是临时起意。背后有人指使。”
“我知道。”白芷看着满地狼藉,“他们怕的不是药贵,是药不贵。”
苏晚晴皱眉。
白芷笑了下:“救命的东西一旦变成人人都能用的便宜货,他们的生意就做不成了。”
苏晚晴懂了。
她翻身上马,带人离去。
夜深了。
林昭提着灯笼走进医馆时,屋里还在修桌子。几个工匠钉着新门板,白芷坐在灯下写东西。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响,蒸汽顶得盖子一跳一跳。
他把灯笼挂在墙上,走到桌边。
“今天若没有你坚持用药,没有晚晴及时赶到,这馆子就倒了。”
白芷没抬头,笔还在纸上走。
“药不是用来卖钱的,是救人命的。他们砸得了一次门,砸不了千万人心。”
林昭看着墙上的《医馆规约》。第一条写着:凡来者,不分贫富,依症排序,急重优先。
他轻声说:“你说得对。今日你立的不只是医馆,是规矩。”
白芷停下笔。
“我师父说过,医道之大,不在妙手回春,而在让回春之术不被锁在深宅。”
林昭点头。
“大乾之幸,不在金银满库,而在有你这般医者,守着人心最后一寸光。”
白芷看了他一眼。
“这话别只对我说。该去朝堂上说。”
林昭没接话。他走到药柜前,拿起一个空玻璃瓶。着“青霉素·第三批”。
“量产有困难吗?”
“菌种稳定,工艺也不复杂。”白芷起身走到炉边,“问题是原料。需要特定霉层、恒温培养、无菌过滤。我现在一个人盯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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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帮手。”
“需要三个懂制药的学徒,两个会控温的匠人,还得有个记账的。”
“明天我就让人选人。”
白芷摇头:“不要官府指派的。我要亲自考,不合标准的一个不要。”
林昭笑了。
“你还真把自己当山野郎中。”
“我就愿意当个郎中。”她说,“不当神仙,也不当商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吏模样的人探头进来。
“林总使,工部李郎中遣人送帖,邀您明日赴宴。”
林昭眉头微皱。
“什么时候的事?”
“刚送到府上,小的追过来的。”
林昭接过帖子,没拆。
“知道了。”
小吏退下。
白芷看着他:“不去?”
“这种宴,去了就是入局。”林昭把帖子放进袖子,“但现在不能拒。”
白芷低头继续写她的流程图。炭笔在纸上沙沙响。
“那你去吧。只要记得回来就行。”
“回来?”
“医馆才刚立。”她说,“明早还有七个重症等着用药。你要是被人灌醉了,谁来撑场子?”
林昭笑了。
“好,我不喝。”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今晚不回去?”
“不回。”白芷说,“等这批药做完我才走。”
林昭点点头,掀开布帘走出去。
夜风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白芷低头继续画图。她在纸上写下“青霉素量产流程图”然后一笔一划标出第一步:采集原始菌种,置于阴湿陶皿中培养七日。
窗外,街角有几个孩子蹲着,嘴里哼着新编的调子。
“白大夫,银针快,穷人大病也能挨……”
他们手里拿着纸折的小药瓶,互相打着针玩。
白芷听见了,嘴角动了动。
她伸手往炉子里加了块炭。
火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
她拿起针管,对着灯检查有没有气泡。
手指稳,动作熟。
下一秒,她把针尖轻轻抵在装满药液的玻璃瓶口,慢慢推动活塞。
药水一滴滴流入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