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吹灭蜡烛,披上外袍就出了门。亲卫牵来马匹,他翻身上鞍,一句话没说,马蹄声踏破夜色。
天还没亮,官道上只有几颗星。他一路不歇,赶到江南已是清晨。远远就看见田埂上人影晃动,稻田边围了一圈百姓,手里拿着锄头扁担,吵吵嚷嚷。
“林总使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立刻转过头。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有愤怒的,有怀疑的,也有低着头不敢看的。
“你来说说,好好的地怎么就黄了?”一个老农走出来,声音发抖,“去年一亩收三石,今年苗都没长起来,明年我们吃什么?”
林昭没说话,径直走向那片枯黄的稻田。他蹲下身子,仔细看叶片。叶尖发黄,但茎秆还硬,根部没有腐烂。他又抓起一把土,搓了搓,颜色偏灰白,闻不到肥力。
他站起身,对周围人说:“这地缺养分,不是稻种的问题。”
“什么氮啊磷啊,看不见摸不着,糊弄谁呢!”人群中一个穿青布短打的男人高声喊,“他是想拿咱们的地试他的妖法!等土地废了,他拍拍屁股走人,我们喝西北风去?”
这话一出,不少人跟着附和。
林昭看了那人一眼。那人衣袖干净,指甲也没泥,不像种地的。他记下了,没点破。
“你们要证据,我就给你们证据。”林昭转身从马背上的箱子里取出工具,在田边搭了个竹棚,摆上三个陶碗。
他亲自在五处不同位置挖土,混在一起,分成三份。一份留底,一份当场测试,一份说要送去化验。
他把土倒进碗里,加水搅拌,静置片刻。清水慢慢变浑,底下沉了一层细渣,上面浮着些黑点。
“这是什么?”有人问。
“渣是砂石,黑点是有机质。”林昭指着另一只碗,“要是地肥,这黑点多,水也浑。现在黑点少,说明土里没力气。”
没人吭声了。
他又搬出两盆事先准备好的秧苗。左边一盆绿油油,右边一盆黄蔫蔫。
“两块地土一样,差别在哪?左边撒了骨粉。”他说,“骨粉是从牲口骨头磨的,能补地力。你们吃的米,靠的是这个,不是神仙咒语。”
“那你敢不敢赌?”还是那个青衣男人冷笑,“七天之内,你要让这片地变绿,我们就认错。要是做不到,你就辞官走人,别再祸害庄稼!”
林昭看着他,点头:“行。我若做不到,当场交印。”
全场一下子安静。
他立刻下令:“取骨粉来,十亩重灾区全部施肥,每亩三斗,均匀撒播。”
工匠们抬来麻袋,打开是灰白色的粉末。几个人拿着簸箕沿田散开,一点点往下撒。
百姓站在田埂上看,有的摇头,有的嘀咕,也有人悄悄蹲下,捏了一撮粉闻了闻。
“真能管用?”一个中年汉子问。
“你家地去年施过鸡粪吧?”林昭反问,“是不是长得比别人好?”
那人点点头。
“道理一样。”林昭说,“地也要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长粮食。”
太阳升到头顶,施肥结束。林昭没走,在竹棚下铺了张席子,住下了。
头两天,一点变化没有。第三天早上,有人发现田边几株新叶泛了点青。
“好像……活了?”
“别瞎说,那是光照。”
第四天,整片田都冒出嫩绿。第五天,老农亲自下田扒开根看,发现新根扎得深,土也松软。
第六天夜里,有人摸黑进了田,想拔几株苗扔进河里。刚动手就被守夜的人抓住。
“我不是本地人!”那人挣扎,“我是路过的好心人,看他们被骗,来帮他们除害!”
“那你为啥专挑施肥的地方下手?”守夜的工匠举着火把照他脸,“白天你也在这嚷过话吧?”
那人闭嘴了。
第七天清早,阳光洒在稻田上。整片地一片青绿,风吹过来,稻苗轻轻晃动,像一层绿浪。
百姓全来了。老农跪在地上,手摸着泥土,眼泪掉下来。
“林总使,我们错了。”他抬头,声音哽咽,“我们听信谣言,差点赶走救我们的人。”
其他人也纷纷低头。有人作揖,有人捶胸,还有孩子抱着父亲的腿哭。
林昭走过去,扶起那位老人。
“错不在你们。”他说,“你们种地,知道什么时候该插秧,什么时候该灌水。可有人从来没下过田,却敢说你们的地会荒。这种人才是祸根。”
人群静了下来。
“至于那些背后煽风点火的。”林昭扫视一圈,“自有王法处置。我不追,不代表他们能逃。”
说完,他转身看向稻田。风吹起他的衣角,脚边一株新苗正往上挺。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后生跑得满头大汗,冲进人群。
“我家隔壁李老四醒了!”他大声喊,“昨儿半夜吐了一口黑痰,今早能坐起来了!说是喝了林总使发的‘营养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