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收起那张写着“开印”的纸,放进了文书袋。他整了整衣袖,走出值房。
门外站着几个钱庄掌柜,柳三爷也在其中。他们等在檐下,见林昭出来,纷纷上前拱手。
“林大人。”
“不必多礼。”林昭点头,“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人聊聊市面的事。”
柳三爷笑了笑:“您是想动钱袋子了?”
“不是我想动,是时候该动了。”林昭从怀里取出一份草案,“旧币成色不一,私铸泛滥,百姓手里拿着铜钱,心里没底。现在要改。”
一个老掌柜皱眉:“大人,纸券这东西……前朝就试过,最后变成废纸,百姓砸了钱庄。”
“我知道。”林昭说,“所以这次不一样。”
他摊开草案,又拿出一张样票。
“新币叫‘铜元券’,一枚兑一升米,半两盐。实物可兑,不能赖账。”
众人低头看。
“发行有数,不会多印。全国通用,哪都能花。我们先在京城试点,三个月后推到各州。”
柳三爷盯着样票看了很久:“您这是要把钱,变成真有用的玩意儿。”
“钱本来就得有用。”林昭说,“不是用来炒的,也不是用来囤的。是让人买得起饭、抓得起药的。”
另一个掌柜犹豫着问:“万一……有人不认呢?”
林昭抬头:“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谁在用。”
三天后,大乾钱庄在西市挂牌。
门墙上贴着红榜:
门口摆了长桌,伙计守着米缸和盐袋,等着第一笔交易。
百姓围在外圈,指指点点。
“纸片子能换米?”
“怕是骗人的吧。”
“上次东街那个票号,发完券就跑了。”
没人上前。
林昭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一句话不说。
太阳升到头顶,人群快散了。
这时,一个老妇人挤进来。她穿的是补丁裙,手里抱着个破布包,走到桌前,手有点抖。
“我……我有十文铜元券,能换药吗?我孙子发烧三天了。”
伙计看向林昭。
林昭起身,亲自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券。
“能换。”他说,“去仁济堂,拿这券抓药,他们认。”
他又对身后人说:“记一笔,十文兑出,用途——购药。”
老妇人眼眶红了,低头就要磕头。
林昭扶住她胳膊:“不用谢我。你信这张纸,就是信你自己。”
人群安静了几息。
然后有人说:“那……我也兑两升米试试?”
接着又一个声音:“给我半斤盐。”
桌子前慢慢排起了队。
当天傍晚,消息传遍六街。
“林总使亲手接的券!”
“真能换米!”
“药铺也认!”
第二天,小贩开始收铜元券。
第三天,车夫拉客愿意找零用券。
有个孩子拿一枚券换了糖葫芦,咬一口,咧嘴笑了。
林昭站在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
他看见一个少年付车资,递出一枚铜元券。车夫接过,看了看,塞进腰间布袋,一声没吭。
林昭轻轻点头。
火种已落土。
当晚,工部值房。
柳三爷提着灯笼进来,把一叠纸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各坊交易记录。西市、南市、东集,都有流通。米铺、药房、布行,二十一家商户正式挂出‘收铜元券’的牌子。”
林昭翻看。
“旧铜钱呢?”
“市面上少了三成。有些铺子收了券,回头就把铜钱兑走,存着不动。”
林昭停顿一下:“不是普通存钱。”
柳三爷点头:“我也觉得不对。查了几个大户账路,发现有人在悄悄收铜钱,不出手。价格已经涨了一成。”
“谁带头的?”
“还没查到名字。但方向清楚——都是原来李丞相那一边的人。”
林昭放下纸页。
“让他们收。”
柳三爷一愣:“您不管?”
“管什么?”林昭说,“铜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以为钱少就值钱,其实错了。钱只有流起来才算钱。他们把铜钱堆在家里,等于把命根子埋进土里。”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打压他们。是要让更多人用券。只要百姓能用券买到东西,他们的铜钱堆成山也没用。”
柳三爷笑了:“您是想让他们自己把自己困死。”
“对。”林昭说,“等他们发现手里全是铜钱,没人要,也没地方花的时候,自然会急。”
“那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扩大直兑点。”林昭说,“在五个坊设民生兑换处,每天供应米、盐、柴、药、布五样东西,只收铜元券。让最穷的人也能用上。”
“商户那边呢?还有很多人不敢接。”
“给他们吃定心丸。”林昭说,“明天发告示:凡接受铜元券的商户,官府优先采购物资。税收结算也可用券抵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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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三爷竖起大拇指:“这一招狠。谁不接,谁吃亏。”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差役进来,递上一份密报。
林昭打开看了一眼。
“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三家钱庄联手压价,说铜元券不保值,鼓动储户兑回铜钱。”
柳三爷冷笑:“跳得挺快。”
林昭把密报递给柳三爷,自己走到桌前倒了杯茶。
“别动。”他说,“让他们闹。越闹,越说明他们怕。”
“可是……万一真引发挤兑?”
“不会。”林昭吹了吹茶,“我们有实货撑着。他们兑,我们就给米给盐。他们要铜钱,我们也给,但每天限量。三天后,他们自己会发现——拿券比拿钱方便。”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记住,这场仗不在账本上,而在街上。谁能让百姓安心花钱,谁就赢。”
柳三爷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官员,更像一个下棋的人。
棋盘是整个京城,而对手,连坐到桌前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天,五处民生直兑点同时挂牌。
米袋堆成山,盐包码成墙,药柜敞开,布匹卷轴一字排开。
告示写得明白:
第一个点刚开,队伍就排到了街口。
一个农夫用五枚券换了犁头零件,当场在铺子外修了起来。
一个寡妇兑了米和药,抱着布料蹲在地上哭。
孩子们拿着券跑进糖摊,换完糖还不忘问一句:“老板,下次还能用这个付吗?”
老板大声答:“用!一直用!”
中午,柳三爷骑马回来,满脸喜色。
“五个点全部爆满!商户来看热闹的,回去就摘了‘不收券’的牌子。南市肉铺已经开始找零用券了!”
林昭正在看新的交易汇总。
他听完,只说了一句:“准备下一阶段。”
“还要往深走?”
“当然。”林昭说,“等他们囤够了铜钱,我们就开始收。”
“收?怎么收?”
“用他们最想不到的方式。”林昭抬头,“我们要办一场‘以钱换券’的活动。公开收旧铜钱,按成色折算,换新券。限额十万贯。”
柳三爷瞪大眼:“您这是要把他们的囤货,变成我们的弹药?”
“对。”林昭说,“他们以为在狙击我们,其实是在给我们送本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街上人流如织,有人手里攥着铜元券,一边走一边数。
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路过兑换点,孩子指着米袋喊:“娘,我要吃白米饭!”
母亲笑着说:“马上就能吃了。”
林昭看着,没说话。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开始。
但他也知道,这一局,他已经看清了所有落子的位置。
桌上的茶还温着。
门外传来新的脚步声。
差役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加急文书。
林昭接过,拆开。
只看了两行,他的手指在纸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对柳三爷说:
“他们动手了。”